心靈工坊 2020/11/03~2020/12/01 陳煥昭【精神分析系列|嬰幼兒親子治療之《了解孩子的內心世界》深度導讀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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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吶喊:法農肖像》

《大地上的受苦者》

《黑皮膚,白面具》修訂版

Peau Noire, Masques Blancs
 
作者:弗朗茲.法農(Frantz Fanon) 審閱@楊明敏
譯者:陳瑞樺
書系:Master 016
定價:350 元
頁數:336 頁
出版日期:2007 年 01 月 22 日
ISBN:9867574397
 
特別推薦:楊明敏 審閱, 陳光興 導讀, 王浩威、呂旭亞、宋國誠、吳錫德、南方朔、黃心雅、廖咸浩、陳芳明、鍾喬
 
「翻譯」法農:權力、慾望與身體的中介書寫
書序作者:黃心雅

法農(Frantz Fanon)是二十世紀後殖民主義批評的先驅。短短三十六年的生命(1925-1961),留下四本完整的著作--《黑皮膚,白面具》、《阿爾及利亞革命五年》(L'an Ⅴde la revolution algerienne,英譯:A dying colonialism)、《受詛咒的大地》,以及過世後出版問世的論文集《邁向非洲革命》(Pour la revolution africaine)。時至今日,法農著作儼然已被視為當代後殖民論述的濫觴。

《黑皮膚,白面具》以出身安的列斯的黑人社群為論述場域,引領讀者抽絲剝繭,從精神醫學的視角,解析黑人如何內化被殖民的劣勢,而此一劣勢又如何弔詭的「表皮化」為黑皮膚的符碼再現。法農處理被殖民者在殖民文化中喪失主體性的精神焦慮與情感錯亂,循序漸進,前三章分別以語言同化及「有色女與白男」與「有色男與白女」兩組異性戀架構,深入探究黑人自卑情節,以情慾隱喻殖民權力,透視帝國殖民主義如何扭曲被殖民者的心理結構,說明黑人主體形塑和認同過程中,被漂白的意識型態與現實情境交疊所產生的兩難。最後兩章(第六與第七章)則由鏡像的另面觀看,分析黑人存在的精神病理學與現代哲學解釋,視身體為主體存在的物質基礎,身體為殖民文本,膚色銘刻人種位階,基因生理結構正是西方現代文化與殖民霸權共謀所建構的殖民神話,一個沒有姓名、沒有臉孔的黑人,被用來指涉所有最為基本、原始、不受約束的性欲真相、一個令白人既興奮又恐懼的情慾想像空間,勃然矗立的黑人象徵無限情色慾望的化身,黑人被埋沒了,變成了一根陰莖。黑人只是一根陰莖。借用研究法農最有心得的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Homi Bhabha)的話,這樣的陽具想像毋寧是是一種「凝注(arrested/fixated)的再現形式」,體現殖民者極度矛盾的情結:包含「投射(出)和投入(projection and intrajection)雙重的潛意識作用,既是隱喻也是轉喻的策略,涵蓋置換、罪惡感、攻擊慾;是表顯及內抑知識的分裂和其掩飾」(Bhabha, The Other Question: The Stereotype and Colonial Discourse)。

黑人不存在,有的只是殖民者鏡影投射的焦慮、恐懼與情慾流蕩。
然而,焦慮情愫的流竄是雙向的。霍米?巴巴在題為〈質詰認同〉(Interrogating Identity)的法農文本分析中,提出了被殖民者與殖民者的雜混性與曖昧性的問題。巴巴從「黑皮膚、白面具」的多元認同心理與偽裝,解析殖民情境的多元交織與雜混(hybridity),逆向操作「黑皮膚、白面具」的被殖民焦慮,成為顛覆殖民文化純正與完整性的潛在能量,巴巴認為現代化與殖民計劃在「同化」,或更正確來說,應是「異化」被殖民他者的同時,透過翻譯而產生無法控制的落差、罅隙與失誤,以至於在焦慮與曲解的兩難局面中,發展出分歧與番易的效果--「黑皮膚、白面具」的「有點像,卻又不像」,挑逗了殖民文本的穩定性,殖民霸權意識裡的「自我」被「不可見」、「不能說」的慾望所取代,正因為這種意識型態的落差,後殖民的前瞻性不在追隨其殖民宗主,而在於生產饒富新意的「差異重複」(repetition with difference),這在當代少數族裔與後殖民研究中,已是廣為運用的真知灼見。種族中心論的概念在後現代?後殖民情境中益顯捉襟見肘,跨國族差異政治取而代之,文化價值歷經邊界協商,形塑「中介空間」(in-between space)、灰色地帶,以此比喻後殖民文化變遷,傳神地描繪了殖民與被殖民文化的撕裂與糾葛,也指向跨界主體建構的不斷滋生、演繹。唯獨此一後殖民論述之開創,端賴《黑皮膚,白面具》提供(後)殖民心理機轉的深刻解讀。

《黑皮膚,白面具》第四章回應被殖民者的依賴情結,逆寫精神分析與殖民心理學的觀點,在「個體源由」與「種系源由」之外,探究黑人異化(alienation)的「社會源由」,在創傷情境與潛意識操演中,置入特定的殖民歷史、社會、文化、語言與經濟的因緣與脈絡,將精神醫學裡有關壓抑、認同、發洩與人格扭曲等原本處理個人心理結構的概念,演繹為類比種族主義的詞彙。法農由西方精神醫學、現代哲學辯證及理性啟蒙知識出發,又從當中背叛、出走,反書西方殖民意識型態,另一後殖民先驅學者也是著名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一書的作者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稱之為「理論旅行」的最佳典範,在全書的最後一章,法農出脫西方科哲思辯,以深刻省思後的行動反抗作結,法農的文本於殖民者建構的理論中間入、間出(spacing in, spacing out),看到了受壓抑、扭曲的心理能量,如何在被殖民者的自我覺知中,找到宣洩的出口。以黑人特大陰莖的偏執恐懼為標誌的殖民主義,固然根深蒂固,被殖民者藉著否定殖民者賦予的形象,重新塑造主體認同,背棄殖民者霸權論定的純粹符號,藉由「反向認同」,轉化被壓抑的能量。從壓抑與心理能量的架構,法農點出了許多吾人誤以為是「原始部落」強烈肢體的儀式,其實是被殖民者釋放心理能量所發展出來的群體機制。土著民族的基因符碼重新復甦、身體文法向主流社會滲透,形塑「抵殖民的翻譯」,召喚、展演備受壓抑的心理動能,法農以殖民暴力逆向反擊,清楚刻劃出了殖民主義自我毀滅的必然軌跡。

以身體為文本,被殖民身體為帝國殖民主義之「再現」
(representation),是歷史學家米謝爾?傅科(Michael Foucault)所稱「馴服的身體」(docile body),或者亦可如社會主義學者米亥爾?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所謂「怪誕身體」(grotesque body),集人性、物性與獸性於一身,是「病理」(pathology)的淵藪,凡此種種,具又可將「身體」視為帝國殖民權力關係的「銘刻」(inscription)。不論是以身體為「再現」或「銘刻」,若欠缺「後設關懷」,以被殖民身體為研究客體,忽視「身體」作為「抗拒場域」(site of resistance)、「促變因子」(agency for change)的動能,則落入帝國主義學術理論的謬誤。法農以過人的智慧,跳脫此一謬誤,《黑皮膚,白面具》的第五章〈黑人的實際經驗〉,可說是被殖民身體赤裸裸的告白,充分體現閱讀/書寫自我的努力,章節中,心靈與慾望溢出了受賤斥的「黑身體」,衝破禁錮,匯集破碎的片段,亦文亦詩,輾轉猶疑,主體的「我」,無論在書寫建構中或遊移在文化位址之上,恆常位處於一個永遠指涉它處,指涉異(?譯)種語言形塑的可疑位置,然而,遊移?猶疑的黑人主體即在告白語言的中介依違間生產。

《黑皮膚,白面具》也涉及到殖民衝突與性別、階級和性慾關係的問題。性別、階級統治以及異性戀霸權與殖民政治之間的同質同源性,是當今女性主義、社會主義與性別研究論者批判?重讀《黑皮膚,白面具》的重要議題。因此之故,《黑皮膚,白面具》的創痛、猶疑與尷尬超越了後殖民主義與政治範疇。法農針砭帝國主義,提出精神醫學的反思,從精神分析下手,走出精神分析之外,供給當代種族與社會運動的養分,又與文化研究、女性主義與同志理論的交疊。《黑皮膚,白面具》抗拒簡化的閱讀方式,周旋在身體與慾望以及權力與規訓的縫隙間,生產當代之「差異」論述(the discourse of difference)。

文化研究論者史都華?霍爾(Stuart Hall)用「來生」(after-life)一詞為法農做文化與歷史定位,若以法農作品原文為「今世」,則當代眾聲喧嘩的法農論述與翻譯已是法農作品的「來生」,法農原文惟賴不斷越界(跨越學科、文化、語言、種族、性別、階級、性慾等)論述與翻譯?番易得以延續,半世紀來的論述譯(易)文並非原文的拷貝,而是與原文相生相成,從「今世」到「來生」,實踐了法農作品原文成熟化的過程(maturing process),文化論者與譯者與其說是單純傳達原作,不如說是從事一種展演藝術(performing art),借用語言行動(speech-act)理論的說法,展演即為展延,是踐行式的,有其積極促生的面向,法農原文經過易容改裝,一次又一次的置換?交易(displacement/ exchange),在置換?交易中,形成一次次的越界。

法農一生充滿悲劇傳奇。《黑皮膚,白面具》以「攤倒破敗、零落四散、筋疲力竭」的黑人身體剖白,既控訴殖民帝國主義的不公不義,也挑戰西方理性主體的完整無瑕。

已故斯人仍有「來生」。林林總總論述法農的學術生產不說,當代反種族主義社會運動持續不斷展延法農所勾勒的反殖民圖像;一九九六年英籍黑人藝術家以撒克?朱利安(Isaac Julien),以影像語言再現法農,電影《法農:黑皮膚,白面具》(Frantz Fanon: Black Skin, White Mask)拼貼、記錄法農傳奇生命;而此次中文全本翻譯,譯筆忠實,譯註用心,是法農另一次的越界「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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