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0/12/02-02/03 愛卡《凱龍星:靈魂的創傷與療癒》深度導讀•十週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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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家的面相術:解讀情緒的密碼》

Emotions Revealed?XUnderstanding Faces and Feelings
 
作者: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
譯者:易之新
書系:Holistic 020
定價:320 元
頁數:304 頁
出版日期:2004 年 08 月 05 日
ISBN:9867574222
 
特別推薦:洪蘭(陽明大學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許木柱(慈濟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劉絮愷(台大醫院精神科醫師)
 
第二章 情緒的產生

大部分時候,情緒把我們照料得很好,推動我們處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提供各種不同的樂趣。可是,情緒有時會讓我們陷入麻煩。不恰當的情緒反應會以三種方式出現:第一種是感受到正確的情緒,並表現出來,卻以錯誤的強度表現;比如擔心是合理的,但過度反應時,就會變成極度害怕。第二種是感受到恰當的情緒,卻以錯誤的方式表現;例如生氣原本是正當的,可是以冷漠的方式表現,反而顯得幼雉而產生不良後果。我在第四章會談到改變這兩種不當情緒反應的方法。第二章和第三章要討論的是第三種不適當的情緒反應,是最難改變的,也比前兩種反應更不好,就是感受到錯誤的情緒。問題不在於過度害怕,也不在於以錯誤的方式表現害怕,而是事後才發現當時根本就沒什麼好怕的。
為什麼會引發不適當的情緒呢?我們是否能完全消除情緒的誘因,好比有人插隊時,可以不生氣嗎?或是能改變情緒反應,在有人插隊時以愉快或輕蔑取代生氣呢?如果無法消除或改變誘因造成的情緒反應,是否至少可以減輕情緒的強度,而不致於產生不適當的反應呢?
如果所有人遇到相同的事時,都以相同的方式反應,如果每一件事都會在每一個人身上引發相同的情緒,就不會有上述各種疑問了。顯然事實並非如此:有些人怕高,有些人不怕;有些人因為黛安娜王妃的死而哀悼,好像自己的親人過世,有些人卻不太關心。可是,有些誘因確實在每一個人身上引發相同的情緒,比如差點出車禍時,幾乎都會引發一時的恐懼。為什麼會有這種情形呢?我們為什麼有自己獨特的情緒誘因,同時又對其他誘因產生與別人相同的情緒反應呢?如果坐的椅子突然垮掉,幾乎每一個人都會害怕,可是有些人怕坐飛機,其他人卻不害怕。我們共有某些誘因,就好像共有各個情緒的表情一樣,卻又有一些誘因不只是出於文化差異,甚至有個人的差異。我們是怎麼得到自己不想擁有的情緒誘因呢?這些疑問是本章要討論的問題,我們還需要知道答案,才能處理實際的問題,下一章會討論我們是否能改變情緒的誘因。
很難回答這些疑問,因為我們無法看透人的腦袋,也無法單靠詢問人,就知道為什麼產生情緒或何時產生情緒。雖然有一些大腦造影技術,比如功能性磁振造影術,把頭放進磁性線圈,只要兩、三秒就能看見大腦活躍部位的影像,可惜對情緒如何開始的研究來說,這段時間還是太長了,因為情緒的啟動常常不到一秒鐘。即使功能性核振造影術可以同步顯影,也於事無補,因為這項技術只能找出活躍的大腦部位,但無法解讀大腦在進行什麼活動。
雖然還沒有科學證據能提供最終的答案,告訴我們情緒誘因如何影響大腦、是否能將之消除(恐怕還需要幾十年才能得到答案),但仔細檢查人如何產生情緒性行為,以及在什麼時候發生,可以約略推知答案。我所認為的答案雖然只是出於推斷,但或許可以幫助我們以更好的方式,處理自己的情緒和別人的情緒反應。
情緒的奇妙特徵
我們不會對每一件事產生情緒,也不是一直在情緒的掌握之中。情緒會來來去去,我們在某個時刻感受到一種情緒,可能在別的時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有些人比別人更容易產生情緒,但即使是最情緒化的人,也有不覺得任何情緒的時候。少數科學家主張人一直會有某種情緒,只是太輕微而沒有注意到,或是不影響行為。如果情緒小到無法察覺,我認為就可以說是沒有情緒。(附帶一提,即使認為我們一直有某種情緒的人,也承認並不是一直存在相同的情緒,但他們無法解釋為什麼人會在這一刻有一種情緒,而在另一刻有別種情緒。)
即使並不是每一分鐘的生活都有情緒,卻還有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產生情緒呢?最常見的情形是,感覺到正發生或即將發生某種嚴重影響我們福祉的事,可能是好事或壞事,可能感覺正確或錯誤。這並不是產生情緒的唯一途徑,卻是最重要或核心的途徑,所以我要把焦點放在這裡(稍後會描述另外八種產生情緒的途徑。)這是很簡單但很重要的觀念:情緒的演化是讓我們遇到攸關生死的事件時,能快速反應。
回想你以前開車的時候,突然出現一輛高速行駛的車,看起來就要撞到你,你正專心和鄰座的朋友聊天,或是聆聽廣播節目,頃刻間,在你來得及思考前,在你有意識、能自我覺察的大腦能考慮這件事之前,你就已感覺到危險而開始害怕。
情緒開始的時候,會在幾毫秒內掌管我們,指揮我們的行為、言語和思想。你會在沒有意識的選擇之下,自動轉方向盤,以避開其他車輛,並用腳踩下煞車,同時臉上會閃現害怕的表情:眉毛抬高、向中間聚攏,雙眼圓睜,嘴唇向後方耳朵的方向拉長,心臟快速跳動,開始冒汗,血液湧向腳部的大肌肉。即使車上沒有別的乘客,你還是會有這些臉部表情,就好像你雖然沒有做出迅速費力的動作,並不需要增加血液循環,但心臟還是開始快速跳動一樣。這是因為在演化過程中,那些反應有助於讓別人知道我們感覺到危險,也有助於我們在害怕時做好逃跑的準備。
情緒讓我們做好準備,以處理重大事件,而不需要思考該如何反應。如果你沒有隨時偵測危險跡象的部分,可能會眼睜睜看著車禍發生。如果你必須思考如何面對迫在眉捷的危險,可能來不及死裡逃生。情緒在你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時,就做出反應,這種時效非常重要。
等危險過去,你還會感受到內心翻騰的害怕,那些感覺大約要十到十五秒才會逐漸平息,你無法縮短這段時間。情緒使大腦的一部分產生改變,促使我們處理引發情緒的原因;情緒也會改變自主神經系統,以調節心律、呼吸、出汗,以及許多身體的變化,讓我們準備好做出不同的動作。情緒還會放出信號,改變我們的表情、神色、聲音和身體姿勢。這些改變一定會發生,我們無法加以選擇。
當情緒很強烈,發生得很突然時,好比上述開車的例子,我們在事後對情緒事件的記憶不會很精準。你無法知道大腦做了什麼,也不知道牽涉哪些過程才發現鄰車造成危險。你知道自己轉動方向盤,踩下煞車,但可能不知道臉上閃過什麼表情。你會覺得身體裡有某些感覺,卻很難用言語描述。如果問你為什麼在專心聊天或聽廣播時,還能感覺到危險,你一定無法說明。你無法目睹或指揮救你一命的過程,這是情緒的奇妙特徵,常常在我們還沒有覺察到過程時,就已發動情緒。同樣的特徵也可能造成反效果,產生不適當的情緒反應。稍後會更詳細說明。
如果過程較慢的話,我們可能會覺察大腦裡發生什麼事;其實我們可能都知道本章所提疑問的答案是什麼,可是因為反應的速度不夠快,而無法避開即將發生的車禍。在那一瞬間,產生情緒時所做的決定或評估,是非常快速的,完全無法覺知。我們必須有一直監測周遭世界的「自動評估機制」(automatic-appraising mechanisms),查看是否發生什麼會嚴重影響我們幸福和生存的事。
如果我們真的能觀察大腦自動評估的運作,我推測會發現許多機制,而不是只有一個機制,所以從現在起,我談到自動評估機制時,都是指複數,簡稱為「自動評估群」(autoappraisers)。【原註1】(【原註1】我在三十年前第一次談到自動評估群時,並沒有明確指出可能牽涉哪些感官,可能是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中的任何一個。我推測視覺可能是最重要的,但也可能只是我的偏見,因為我的視覺一直是最敏銳的感官,所以我對情緒的興趣也始於臉部表情的魅力。我們應該假設每一個感覺器官都為自動評估群提供輸入的訊息。)

自動評估群如何做功課
時至今日,幾乎每一個研究情緒的人都同意我到目前為止所談的:首先,情緒是針對可能影響我們幸福的重要之事,所做的反應;其次,情緒的啟動常常非常快速,所以無法覺察大腦運作的過程1。大腦的研究也符合我的看法,我們可以快速到在幾毫秒內做出非常複雜的評估,自己卻不知道評估的過程。
現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敘述第一組疑問:為什麼同時有普世共通和個別差異的情緒誘因?自動評估群對什麼誘因敏感,又如何對它們敏感呢?情緒誘因是怎麼建立的?這些答案會說明人為什麼有某種情緒,也能幫助我們回答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情緒有時不恰當,但有時又完全符合當時的處境,甚至能挽救自己的性命。
這些答案也會告訴我們是否可能改變引發情緒的因素。例如,我們是否能在飛機遇到氣流時,不再覺得害怕?(飛行員說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們的裝備幾乎都能事先警告即將遇到惡劣的天候。可是,如果沒有先得到警告,是不是還會覺得害怕呢?飛行員都無法回答,但空服員說確實會感到短暫的害怕。)舉例來說,我們需要怎麼做,才能不再有以牙還牙的衝動?這是不是不可能達成的目標?也許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改變自動評估群對某些誘因的敏感度,但說不定我們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藉著檢視情緒的發生時間,我們可以推測自動評估群對什麼事件敏感。我們了解的知識,大多不是來自人體驗某種情緒時的直接觀察,而是請他們回憶某個情緒,然後回答問卷。哲學家彼得.葛爾迪(Peter Goldie)在其見解深刻的書中,稱這種資訊為「事後的合理化」2,意思並不是貶抑這種資訊,因為回答這類問卷就好像在情緒事件後,給自己的一番解釋,說明自己為何這麼做,只是經過當事人覺知和記憶的過濾,可能不夠完整,也可能很老套,所以問卷會附帶問到當事人願意讓別人知道哪些事情。不過,他們的答案仍然可以讓我們了解許多事情。
心理學家傑瑞.包契爾(Jerry Boucher)以前是我的學生,他在一九七○年代向馬來西亞人和美國人詢問上述問題3,幾年後,我的同事心理學家克勞斯.席瑞爾(Klaus Scherer)也與人合作類似的研究,對象是八名西方文化中的學生4。他們的研究都找到共通性的證據:同類型的誘因會引發不同文化中人的相同情緒。他們也找到引發某種情緒的特定事件有文化差異的證據,例如,在每一種文化中,失落都是引發哀傷的重要誘因,但失落什麼東西會引發哀傷,在各個文化就有所不同。
包契爾的研究中,有一位馬來西亞人談到一個故事,有個人在回教的主要節日有任務在身,「他想到妻子和小孩在村裡慶祝,就覺得傷心。他是有任務在身的軍人,在茂密的叢林保衛國家,因而無法和妻小一起慶祝節日。」席瑞爾的研究中,有位歐洲人說:「我想到一位學校裡的朋友因為車禍死亡,他是傑出的學者,是非常好的人,卻莫名其妙失去生命。」兩個故事的主題都是失落,卻是完全不同的失落。
我面談了許多和我有相同文化的人,發現引發美國人哀傷、生氣、害怕、嫌惡等等情緒的原因,有許多差異,但這些原因並非沒有相同的部分。有些事會使幾乎每一個人都有相同的情緒:比如黑暗的街上突然出現一位面帶威脅、手中拿著棍子的人,幾乎都會使人害怕。可是,我妻子怕老鼠,我卻完全不怕;餐廳服務生動作太慢時,我會覺得氣惱,我妻子卻完全不在乎。所以,又有一個問題:自動評估群是如何感覺到共通的情緒誘因,同時又能接收各人不同的情緒誘因?
顯然自動評估群一定能警覺到兩類不同的誘因,必然一直掃描人人遇到的事,注意對所有人類福祉或生存重要的事。對每一種情緒而言,每一個人的大腦可能都儲存了一些這類的事件,也許是個輪廓,一種抽象的概要,或是某個景像的骨幹,比如傷害的威脅會造成害怕,重要的失落會產生哀傷。另一個可能是儲存的不全然是抽象的東西,而是一個明確的事件,比如就害怕而言,是失去支撐,或是某個東西快速接近,幾乎打到我們;就哀傷而言,共通的誘因可能是失去摯愛的對象或是強烈依戀的人。目前還沒有科學基礎可以判斷何者的可能性較高,可是就如何引導情感生活而言,這兩種可能性並沒有差別。
在一生的過程中,我們會遇到許多特定事件,並學習將之解釋為使我們害怕、生氣、嫌惡、傷心、驚訝或快樂的事,這些事被加入原有的共通事件,增加自動評估群會警覺的對象。這些學來的事件可能很接近原先儲存的事件,也可能只是略微相似。這些事件或是先前共通經驗的細節,或是額外添加的內容,在所有人身上並不相同,會因各自的經驗而有差別。我在一九六○年代末期研究新幾內亞的石器時代文化時,發現他們害怕被野豬攻擊;而住在美國市區的人則較怕被人搶劫,但兩者都代表被傷害的威脅。5
在另一本書中6,我和共同研究者衛理.弗瑞生描述各種情景,說明七種情緒在不同人中的普遍現象。心理學家理查.拉撒路(Richard Lazarus)後來也做出相似的提議7,他以「相關的核心主題」說明他的觀點,認為情緒基本上和我們如何與他人相處有關,我非常同意(不過與人無關的事件也能引發情緒,比如落日或地震)。「主題」這個字眼用得很好,既可以用在共通的主題,也能用在個人經驗產生的主題。
面臨一個主題時,比如坐的椅子突然倒下,會在未經評估的情形下引發情緒。自動評估群可能要花較久的時間來評估與主題相關的各種變型,我們的成長過程就是學習這些變型。變型與主題的差異越大,就需要花越多時間學習,直到產生「反思的評估」8,於是能在意識中覺察自己評估的過程,會思考、細想發生了什麼事。假定有人聽說工作單位要裁員,就會想到是否波及自己,考慮這種潛在的威脅時,可能開始害怕。他需要薪水才能過活,不能丟掉工作。這件事和失去支撐的主題有關(我認為是害怕的主題之一),可是與主題很遠,所以不會產生自動的評估,而是反思的評估,他的意識會參與評估的過程。

學習,還是演化?
顯然各人情緒誘因的獨特差異是後天學來的,反映出各人的不同經驗(搶劫或野豬)。可是共通的主題是怎麼學來的呢?它們是怎麼儲存在大腦裡,讓自動評估群能敏銳察覺到呢?也是學來的,還是演化產物的遺傳?這個問題值得仔細考慮,因為答案和這些主題能否修改或消除有關。可惜目前沒有證據可以說明共通的主題是怎麼學來的,不過,我會詳細說明兩種可能性,並解釋我為什麼認為其中一種比較正確。
第一種解釋認為不是只有變型才是學來的,各個情緒的主題也是學來的。既然許多不同的文化都有相同的主題,就必然是基於每個人都有的經驗而來的,稱之為「人種的固定學習」。
以生氣為例,每一個人對於自己很想做或是正在做的事,受到別人阻撓時,都會有挫折感,每一個人也都學會,如果走向阻撓的來源,施以威脅或攻擊,有時會成功地排除障礙。這項解釋假定遺傳基因在人性中建立的東西是追求目標的欲望、威脅或攻擊的能力,以及從排除障礙中學習的能力。如果我們同意有這些欲望和能力的話,就能推斷人會學習以威脅或攻擊的方式,來排除障礙。這種動作需要增加心跳速律,在預期要攻擊障礙來源時,讓血液流到手部。這些生氣反應都已得到研究證實9。
如果具有共通性的主題是學習而得的,就有可能以新的學習取代原有的學習。我開始進行研究時,相信情緒的每一個面向都是在社交中學來的,包括誘發情緒的因素。我在研究中發現臉部表情的共通性,再加上別人的發現,使我的想法產生改變。情緒過程所發生的事,並不是以學習為獨一的來源,「人種的固定學習」無法解釋先天失明的小孩為什麼擁有相似於明眼小孩的臉部表情,也無法解釋特殊表情會運用哪些肌肉。舉例來說,愉快時,為什麼雙唇會朝上而不是朝下,而眼睛周圍的肌肉會收縮呢?為什麼全世界都有這種現象,而在試圖掩飾表情時可能不會出現這種現象呢?人種的固定學習也不容易解釋我們最近的發現,就是生氣、害怕、哀傷和嫌惡,在心跳速率、出汗、體溫與血流的改變是不同的(第四章將詳細討論)。這些發現迫使我推論情緒反應的形成主要是受到演化的影響,如果確實如此的話,引發情緒的共通主題就很可能也是由演化來決定的。這些主題是天生的,只有主題的變型和細節是學來的。10
顯然地,天擇形塑了生命的許多面向。想想與其他手指相對的大拇指,其他動物大多沒有這種特徵,人類怎麼會有呢?可能在遠古時,我們的祖先因為基因突變恰巧生出這種有用的特徵,可以更成功地捕食、對付肉食動物、繁衍照顧子女,於是擁有更多子孫,最後每一個人都有這種特徵。擁有與其他手指相對的大拇指是出於天擇,而現在成為基因遺產的一部分。
根據類似的推論,我認為面對阻撓時,會以強烈的企圖排除障礙,並以明確的訊息表明意圖的人,比較能在競爭中獲勝,包括食物或配偶的競爭。他們較可能有更多子孫,所以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每一個人都擁有這種生氣的主題。
關於共通主題的兩種解釋(人種的固定學習和演化),差別在於特定的事發生在什麼時候。演化的解釋認為這些主題(以及情緒的其他面向)的發展時間是古老的過去,人種固定學習的解釋也承認部分生氣的主題(比如想要追逐目標)發生在演化的過程,可是其他部分(藉威脅或攻擊來移除障礙)卻是各人在生活中的學習,只是每個人都學到相同的事,所以有共通性。
我認為天擇對情緒誘因這樣重要的事,不太可能不起作用。人出生時就已做好準備,能敏銳覺察與人類生存關係重大的事件,就像身為獵人或採集者的祖先對環境的敏銳一樣。自動評估群一直掃描環境有沒有這些主題,當事人卻又不自覺,所以這些主題是演化過程的選擇。
瑞典心理學家厄尼.歐曼(Arne Ohman)做了一系列傑出的研究,得到符合上述觀點的證據11。他推斷大部分演化歷史的過程中,蛇和蜘蛛是非常危險的,所以學會快速認清危險而避開的祖先,比較容易活下來、生養子女,而較慢學會害怕蛇和蜘蛛的人則較少生存下來。如果我們真的在演化中,學會害怕過去環境中有危險的東西,他推測今天的人會更快學會害怕蛇和蜘蛛,而不是花、蘑菇或幾何物體。他的研究結果正是如此。
電擊在專業術語上被稱為「無條件刺激」,因為電擊不需要任何學習,就能激發情緒。歐曼以電擊伴隨與害怕相關(蛇、蜘蛛)或不相關(蘑菇、花、幾何物體)的刺激。與害怕相關的刺激只要和電擊配對一次,就會使人在沒有電擊時,也害怕蛇或蜘蛛;花、蘑菇、幾何物體需要和電擊配對較多次,才會使人在沒有電擊時,也對這些與害怕無關的刺激牽生害怕。受試者對蛇或蛛蜘的害怕會持續下去,可是對花、蘑菇或幾何物體的害怕會隨時間逐漸消退【原註2】。(【原註2】E. O.威爾森討論對蛇的害怕時,非常符合上述的論點。雖然他沒有把自己的構想具體應用到情緒,但非常符合我對情緒資料庫的看法,請參考他的著作《知識大融通》。)
可是,在當前的環境中,我們本來就怕蛇和蜘蛛,難道真的可以用演化來解釋歐曼的研究結果嗎?如果相反的觀點才是正確的話,人對當今環境中的危險物品,比如槍枝和電源插座,應該也會產生對蛇和蜘蛛相同的反應,可是歐曼卻發現並非如此,對槍枝和電源插座要產生制約的害怕,所花的時間就像對花、蘑菇和幾何物體一樣久。因為槍枝和電源插座存在的時間還不夠久,不足以經由天擇成為共通的情緒誘因12。

為什麼有情緒
達爾文的書《人與動物的情緒表達》(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具有特殊的先見之明,書中描述一百多年前他所做有關蛇的實驗,完全吻合歐曼最近的研究。他說:「我把臉湊近動物園展示的鼓腹毒蛇前的玻璃板,以堅定的決心要自己在毒蛇攻擊時,絕不退縮,結果我的決心毫無用處,牠的攻擊撞到玻璃時,我以奇快的速度向後跳開一、兩公尺。我的意志和理性不足以對抗想像中的危險,這種危險是我不曾經歷過的。」13達爾文的經驗顯示,理性思考面對天生就會害怕的主題時,仍然無法避免產生害怕的反應,稍後我會再談這個主題。
目前還無法確定,這類情緒主題是否都以主動的方式運作,不需要有連結到情緒的經驗。在歐曼的研究中,受試者原先接觸蛇和蜘蛛時,並不害怕,需要先有某種經驗,才能將牠們變成害怕的誘因。雖然只要一次連結到不愉快的結果,就變成害怕的誘因,但仍然需要這一次經驗。也許不一定需要這一次經驗,因為達爾文的書表示他之前沒有任何與蛇直接接觸的經驗,就害怕蛇。是否需要學習才能建立情緒主題,或是某些主題不需要任何經驗,只要第一次遇到就會很敏感?從實用的角度來看,上述問題並不重要,因為兩種情形都有助於人類快速對誘因產生反應,這向來是人在地球生存的重要因素。
我相信情緒最特殊的特徵,就是誘發情緒的事件不只受個人經驗的影響,也受到祖先經歷的影響14。理查.拉撒路的說法很好,他認為情緒反映出「自古以來的智慧」,包括情緒的主題和情緒的反應。自動評估群一直掃描環境是否有影響生存的事,不只針對自己的生活,也針對祖先的獵人和採集者生活。
情緒反應針對的事,雖然對幼年生活很重要,但有時對成人已不再重要。每個主題的各種變型,會在非常早年的學習中,就透過自動評估添加許多內容和細節,有些早在嬰兒期,有些則在童年期。對於早年使我們生氣、害怕或嫌惡的事,我們可能發現原有的反應已不適用於成人。更常見的情形是,我們在早年學習情緒誘因時,因為學習機制尚未得到良好的發展,而產生錯誤的學習。可是,和後來的學習比起來,早年的學習具有更大的效力,也較不容易解除。(這個假設常見於各種學派的心理治療,也得到某些研究的支持。)
強而有力的自動評估群會不斷掃描環境,在意識的覺察之外,一直注意與生存有關的主題和各種事件。以電腦來比喻,自動評估機制會一直搜尋環境有沒有符合儲存在「情緒警戒資料庫」的事情,這個資料庫一部分是透過天擇記錄在生物裡面,還有一部分是個人的經驗記錄。15
天擇的記錄內容可能不是誘因本身,而是預備措施,讓某些誘因可以在資料庫中快速建立起來。許多心理學家把注意力放在一組相關卻又不同的議題,就是自動評估群如何評估新的事件,以決定是否符合已經儲存在資料庫中的項目。我有點懷疑這種看法的正確性,因為這種研究要根據受試者的說法,問題是沒有人知道自動評估的過程中,自己的大腦在幹什麼。雖然這項研究提供良好的模式,可以說明人如何解釋自己為什麼產生情緒,可是,他們的看法與我的理論沒有直接關聯。本章剩下的部分,就要提出我的理論,說明人為什麼會產生情緒。
這個資料庫是開放的,不是封閉的;資訊會不斷加進來16。我們在一生中會遇到許多新的事件,有可能被自動評估群解釋成類似某個儲存在資料庫的主題或其變型,於是引發情緒。心理學家尼可.佛瑞達(Nico Frijda)特別強調我所謂的變型不只是先前直接經驗的結果,而常常是遇到新的刺激,只是看似與我們關切的主題有關,他稱之為我們的「利害關係」17。
由於我們不需要把注意力用來觀察引發情緒的事件,所以能把意識的過程用在別的事情(如果意識心靈充滿各種可能發生的情緒事件,就是精神疾病的徵兆)。一旦學會開車,我們就能自由地把心思放在談話、聽廣播、思考即將面對的事等等;左轉時,不需要關掉收音機就能轉進正確的車道。這是情緒最大的力量之一,所以情緒是有用的。
可惜我們的反應並不一定適合當前的環境,如果到開車方向相反的國家遊玩,自動處理的機制可能害死自己,因為車子開到圓環或轉彎時,很容易走錯方向,這時就無法與人聊天或聽廣播,必須刻意防範自動的判斷。有時我們可能發現自己在情緒上好像住在另一個「國家」,不像平時自動評估機制習慣的環境,這時對事件的情緒反應可能會變得不適當。
若不是情緒評估機制的運作速度過於快速的話,可能不會造成問題。如果這些機制的速度較慢的話,就不會如此有用,但也會讓我們有時間意識到使自己產生情緒的原因是什麼,就可以在不適當或沒有用的情緒出現前,以意識的評估打斷情緒的過程。但大自然不給我們這種機會,如果在人類歷史中,慢速的機制比快速的機制更有用的話,我們現在就不會擁有如此快速、無法覺察的自動評估機制了。
雖然情緒最常因自動評估群而誘發,但這不是啟動情緒的唯一方式。現在來看看另外八種引發情緒的途徑,其中有些能提供更好的機會來控制情緒的產生。

情緒的其他來源
情緒有時是起於反思性評估。在不確定事件的意含時,我們會以意識來考量現狀,隨著情境的明朗化,或是開始了解情境,而有某種體悟,發現符合情緒警戒資料庫的內容,然後才由自動評估機制接管。反思性評估負責處理模稜兩可的情境,因為這種情境是自動評估機制還無法辨識的。假設有人開始對你訴說他的生活,你不清楚他為什麼告訴你,也不知道重點何在,於是開始斟酌他所說的話,試圖理解這些話對你有何意含,可能到某個時間點,你了解他在威脅你的工作,這時自動評估機制就會接管,你開始覺得害怕、生氣,或是其他相關的情緒。
反思性評估的代價就是:時間。自動評估機制能為我們節省時間,省下來的幾分鐘常常能救我們脫離不幸。
從正向的角度來看,由反思性評估啟動情緒時,會讓我們有機會影響結果。【原註3】(【原註3】我與達賴喇嘛對談他所謂的破壞性情緒,以及企圖透過佛教修行擺脫破壞性情緒之後,我認為他和有些人的修行成果是以反思性評估取代自動評估。經過多年修行後,有可能在大部分時間選擇不要有情緒化反應,或是在情緒出現時,以不傷害別人的方式說話和行動。在未來幾年,我希望能進一步研究如何達到這種成果,以及是否有其他方法以較短的時間達到這種成果。)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熟悉容易引發自身情緒的誘因,也就是各個情緒的共通主題在個人生活中最明顯的獨特變型。閱讀第五到九章所談的主題和常見的變型,能幫助你了解自己和別人最常見的誘因是什麼。如果知道自己最常見的誘因,就可以努力不受其影響,避免對事件產生錯誤的解釋。
假設你的哀傷?悲痛反應有一項誘因,就是出現非常隱微的跡象,顯示女人發現你內心覺得自己毫無價值,而準備離棄你。如果時間足夠的話,你可以運用反思性評估發現自己將被拋棄的判斷是錯誤的。這種方法並不容易,可是多加練習就有可能減少你沒被拋棄卻落入哀傷?悲痛的機會。反思性評估使意識心靈扮演更吃重的角色,有機會學習不慌不忙地避免對事件做出錯誤的解釋。
回想過去引發情緒的景像時,在當下也會產生情緒。回憶可能是出於自己的選擇,重新尋思過去的景像,以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想知道為什麼發生這件事,或是思考當時可以有什麼不同的反應。回憶也可能不是出於自己的選擇,而是腦中突然想到。不論回憶是怎麼開始的,都有可能不光是想到以前的景像與引發情緒的過程,而是在當下也有真實的情緒反應,有可能是重溫以前的情緒,也可能感受到不同於以往的情緒。例如,你可能對自己竟然在原初的景像感到害怕,而嫌惡自己,現在只覺得嫌惡,完全沒有原先的害怕。也可能在開始回憶情緒性事件時,並沒有經驗到任何情緒;也可能在心中出現景像時,就馬上產生情緒。
我和羅勃.雷文生(Robert Levenson)曾在實驗室以記憶引發情緒,研究各個情緒的特殊表情和生理反應。我們原本認為受試者知道自己被錄影,而身上又纏繞各種測量心跳、呼吸、血壓、出汗和體溫的電線,可能很難重新經驗過去的情緒性景像。結果完全相反,大部分人很熱衷有機會重新經歷過去的情緒性景像,有些人幾乎是立刻產生情緒。
我們請他們從引發各個情緒的共通誘因中,選擇一項來回憶,但要屬於個人的經驗。例如,為了引發哀傷,我們請受試者回憶某個親近的人死亡的經驗,要看見自己最哀傷的那一刻,然後嘗試再次經驗親人死亡時的情緒。
簡短的指示一說完,他們的生理反應和主觀感受就開始改變,有些人甚至連臉部表情都不一樣了。這種情形並不令人驚訝,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回憶重要事件而感受某種情緒的經驗。但在研究之前所不知道的是,回憶情緒時發生的變化是否類似其他方式引發情緒時的變化,結果發現確實如此。經過選擇的情緒性事件的回憶,也可能不會立刻使我們重新經歷原初的情緒,而有機會學習如何重新建構生活中發生的事,進而改變引發情緒的原因。
想像是另一種引發情緒反應的方式,如果運用想像來創造原本會使我們產生情緒的景像,就有可能冷卻誘因。我們可以在腦海裡練習,試圖以其他方式解釋事件,使之不符合已習慣的誘因。
談論過去的情緒經驗,也能誘發情緒。我們可能和情緒反應的對象討論自己的感受,以及有這種感受的原因,也可能是告訴別的朋友或心理治療師。有時光是討論某個情緒性事件,就會重新體驗整個情緒,比如實驗就可以用這種方式引發情緒18。
重新體驗過去情緒事件中的感受,使我們有機會了解事情可以有不同的結果,也可能得到聽者的支持或了解。當然也可能使我們陷入麻煩,比如你以為可以冷靜地和配偶討論幾天前的誤會,結果卻發現自己再度生氣,甚至比原先更生氣。即使你希望不要出現這種情形,但還是可能發生,因為我們大多無法控制情緒。真的有情緒時,別人可以從我們的臉色看出來,於是配偶因為我們再度生氣,也開始生氣。
假設你告訴朋友,當獸醫說你鍾愛的狗生了致命的疾病時,你覺得有多麼可怕。說這件事使你重新體驗到哀傷,並表現出來,傾聽的朋友也有哀傷的表情。雖然不是朋友的狗,也不是朋友自己的失落,但這種反應並不少見,因為人都能同理別人的情緒。這是啟動情緒的第六種方式:目睹別人的情緒反應。
但不一定會有這種反應。比如我們不關心這個人,或是不認同這個人,就不會同理他的情緒。有時目睹別人的情緒時,自己卻有完全不同的情緒。例如,我們可能蔑視別人的生氣或害怕,或是因別人生氣而害怕。
要啟動同理的情緒反應,不一定需要是朋友的不幸,對方可能根本是陌生人,甚至是不在現場的陌生人,比如電視或電影中的人,或是在報紙和書上看到某人的事。我們確實會因為讀到陌生人的事而產生情緒,這實在很奇怪,因為人類發展後期才出現文字,卻能引發情緒。我推測文字在腦中被轉成感官、圖像、聲音、氣味,甚至味道,然後這些映像就像其他事件一樣,經由自動評估機制產生情緒。如果能阻斷這些映像的產生,我相信光靠文字是無法誘發情緒的。
別人可能會告訴我們,應該害怕什麼、對什麼生氣、在什麼時候快樂等等,這種被教導的象徵途徑通常出於早年生活的照顧者,我們被教導的情緒如果非常激烈,影響的力量就會加強。我們也可能觀察生活中重要的人對什麼事情有情緒,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引發他們情緒的變型。例如,母親如果害怕人群,小孩可能也有相同的害怕。
討論情緒的文章都會談到違反規範的情形,就是當自己或別人違反重要的社會規範時,所感受到的情緒19,我們可能會生氣、嫌惡、輕蔑、羞恥、內疚、驚訝,甚至可能會愉快、高興,這要看違反的人是誰,以及違反什麼規範而定。規範當然不是普世共通的,即使是同一個國家或文化的人,也不見得有完全相同的規範。例如,當代美國的年輕人和老年人,對口交的適當與否和其意義,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們不只在早年生活學習規範,也在一生中學習。
最後一種引發情緒的方式是一種新奇、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式。這是我與同事弗里森研究測量臉部動作的技巧時發現的,我們想要了解臉部肌肉如何改變臉部外觀,於是錄下自己的表情,有系統地做出各種臉部動作的組合。我們從單一肌肉的動作開始,一直研究到六種肌肉同時產生的動作,我們經過幾個月的練習,終於學會如何做出各種動作,然後錄下一萬種不同組合的臉部肌肉動作,之後研究錄影帶,了解各個表情是由哪些肌肉產生的。(這份知識是我在第一章提到的臉部動作辨識系統的基礎。)20
我發現自己做出某些表情時,心裡會充滿強烈的情緒。並不是所有表情都會如此,只限於我先前發現屬於所有人類共通經驗的表情。我詢問弗里森是否也有這種經驗,他說在做出某些表情時,也會感受到情緒,而且通常是不愉快的情緒。
幾年後,鮑伯.李文森(Bob Levenson)到我的實驗室待了一年,他剛好有一年的公休假,人又在舊金山,願意花時間幫我們測試瘋狂的想法:光是做出表情,就能產生自主神經系統的變化。接下來十年,我們做了四個實驗,其中一個是針對非西方文化的研究(蘇門答臘島西側的美南庫保族),受試者依據我們的指示牽動肌肉時,生理功能會跟著改變,而且大多數人會感受到情緒。同樣地,並不是所有肌肉動作都會產生這種變化,只在先前研究發現的共通表情,才會產生變化21。
另一項研究只針對微笑,我和研究大腦與情緒的心理學家理查.戴維生(Richard Davison),發現做出微笑的動作會使大腦產生許多快樂時才有的變化。並不是所有微笑都有這種結果,只有代表真正快樂的微笑才會如此(見第九章,22)。
我們在這項研究中,請受試者做出某些肌肉動作,但我相信如果要他們發出各個情緒時的聲音,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刻意產生某種情緒才有的聲音,比做出臉部表情要困難許多。不過,我們找到一位能刻意發聲的女性,她不論是用發聲或臉部表情,都得到相同的結果。
刻意裝出某個情緒的外觀,以產生情緒經驗、改變生理反應,這種方式可能不是一般人體驗情緒的方法,但可能比我們原先以為的還要常見。艾倫.坡就知道這一點,他在《失竊的信》(Purloined Letter)一文寫道:

當我想知道任何人有多聰明或多愚笨,多善良或多邪惡,或是想知道他當下的想法時,我就會盡可能精準地模仿他的臉部表情,然後看我腦海或心中會浮現什麼想法或心情,是與這種表情一致的。

 
 
 
★洪蘭(陽明大學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許木柱(慈濟大學人 文社會學院院長)、劉絮愷(台大醫院精神科醫師)、潘怡如 (台大醫院精神科醫師)熱烈推薦★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神經醫學家﹞ 強力推薦★博客來網路書店編輯選書、主題推薦精選!★中央日報每日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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