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0/09/04-09/25 陳俊霖【當蓋婭遇到賽琪:生態心理學】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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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起彩虹旗:我的同志運動經驗,1990-2001》

When the Rainbow Raises
 
作者:莊慧秋(Rachel Chuang)主編
書系:Caring 013
定價:320 元
頁數:288 頁
出版日期:2002 年 09 月 01 日
ISBN:9868024862
 
特別推薦:張小虹、畢恆達、王浩威、朱偉誠、周勵志、趙彥寧、王雅各
 
Funky.二哥、賴麗麗.同志運動/賴正哲

一九六九年六月,紐約石牆酒吧的暴動事件,是往後全世界各地同志運動的濫觴,也說明了同志酒吧所表徵之運動施力場域。抵禦警察惡言臨檢、展現了同?異空間衝突性、爭取同志市民夜晚空間使用權,同志酒吧為一個抵抗異性戀霸權機制,不能不被討論的空間。每當夜幕低垂時分,同志費心裝扮赴會,從個人身體基本空間打造,到酒吧空間瀰漫情慾挑逗氛圍﹔酒吧作為同性戀者夜晚活動空間,提供了同志身體性?別抗爭的重要舞台,挑戰了宰制僵化的異性戀空間結構。

九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位於杭州南路的Funky改變營運,成為同志酒吧,為台灣同志開創出前所未有的嶄新空間。在黑咖啡廳的流行遺風尚未完全結束前,許多酒吧的佈置裝潢,還眷戀著已過氣的厚重絨布高背沙發椅。沙龍風格末期,笨重沙發的擺設,使得酒吧空間缺乏自在走動的情慾流動功能。Funky簡單、寬敞、隨性的後現代風格設計,撩撥慾望的空間動線,獨具一格的樂風選曲,造成週末假日人滿為患、趨之若鶩的現象。要談Funky獨占鰲頭風光十一年的驚人記錄,不能不談經營者二哥的觀點及風采,箇中經營策略及用心十分耐人尋味。

Funky開創了同志酒吧的嶄新空間

二哥回憶道,當年六月十五日接手Funky disco經營,消費對象以一般迪斯可Pub年輕人為主,但情況並未如預期理想,當時,有些同志朋友建議不如改為同志酒吧,讓同志有新的活動空間,二哥也曾一度猶豫,心想若再賠錢就收山不做了;但一切卻始料未及,在酒吧消費者喜新厭舊、淘汰換新率高的競爭激烈環境中,Funky竟屹立不搖十一年,不僅是同志圈內奇蹟,更為台灣迪斯可舞廳締造史無前例輝煌紀錄。

Funky走年輕人路線風格,讓台北酒吧市場開始出現分眾現象。以前多數酒吧以催酒方式來刺激業績,二哥說:「我是做業務起家的,酒吧的催酒文化會讓一些客人覺得不舒服。改變經營形式是時代趨勢所需,Funky以不同經營方式,盡量讓消費者感受自在。」Funky不只改變行銷策略,其對同志運動的投注,在二哥做事向來低調、不為人知的態度下,多數Funky消費常客可能都從未聽聞。

在酒吧內舉辦藝文活動,Funky算是圈內創舉。於九○年代中,台灣同志議題尚未被普及談論時,二哥已在店裡舉辦過好幾場藝文講座。妖艷的Funky收起夜晚嫵媚身段,白天化為藝文氣息濃厚空間。幾場精湛的座談會,邀請了陳克華、王墨林、卓明、楊宗潤、安克強、周勵志、王鳳蕾、嚴霽虹等人,分別就不同專業領域,深入淺出剖析同志文化。二哥認為Funky是夜晚營業場所,白天空間沒能利用十分浪費,講座的舉行,恰能滿足同志精神層面需求,何樂不為呢!為了不讓辛勤工作的員工們加重負擔,禮拜六白天辦活動,二哥索性自己來開門、打掃,提供舒適乾淨的講座環境。

早期台灣同志學運剛啟蒙時,其實與Funky有不解之緣。九三年三月台大Gay Chat成立,社長廖奕仁與韓家瑜來找二哥商討辦影展籌募經費事宜,二哥除捐款資助外,更主動幫忙打電話聯絡名駿、小象星宿、名舫、柴可夫斯基等酒吧老闆,湊足兩萬多元共襄盛舉。而後,家瑜用所募花費餘款,成立同志工作坊,間接影響了顏錦福舉行「促進同性戀人權公聽會」,工作坊並印製保障同志人權的「反歧視之約」小冊子。二哥隨即買了一百本分送Funky店內客人,希冀大家勿漠視自己權益。

中央大學同志社團「風城同志紀事」的成員來Funky採訪,二哥建議可邀請全國各大專院校同志社團一起來參與開會,讓有限資源共享外,也得以承傳經驗。因此在Funky酒吧裡,開始有了同志社團幹部的討論活動。九五年經三次聚會後,二哥擬定「認識生命」課程,邀請諮商界友人呂旭亞、楊蓓、王鳳蕾來為中部以北同志社團幹部上課,此與後來形成規模的「全同盟」不無關係。相對地,二哥也藉機於服務的呂旭立基金會中,利用課堂為學校老師介紹同志文化,以釐清諸多荒謬不當觀念。

對於愛滋議題的關心,Funky也不遺餘力。二哥建議「希望工作坊」除了製作愛滋徽章外,也能製作同志徽章;於是乎,紅絲帶及彩虹徽章一度在Funky義賣販售,二哥說:「我在Funky人潮最踴躍時,兩手攤開端了兩盤走出去,一手紅絲帶徽章、一手彩虹徽章,故作嬌嗔,穿梭群眾間到處兜售,許多客人看在我這張老臉份上,不得不意思一下,每個五十元下來可不無小補。」多年投注防治愛滋過程中,二哥曾捐款誼光基金會、楊姐的中途之家、擔任唾液免費篩檢義工工作、發放保險套。他舉手投足間充滿戲劇細胞,九八年接受戲班子劇團導演邱安忱的邀約,以一元的象徵性酬勞,參加以愛滋為主題的同志舞台劇《愛.情.滋.味.》,讓當時年近五十的生命有不同嘗試。

Funky作為台北多元夜生活的重要場景,相信是無庸置疑的。好幾年每逢金馬獎盛會結束,大批港星必簇擁進入狂歡;除已出櫃的張國榮、關錦鵬外,其他如劉嘉玲、梁朝偉、葉童、梁家輝、徐克的老婆施南生都會光臨,二哥說:「一方面這些港星們覺得這裡安全、自在、不會被打擾,當然也都表示支持同志,認為這裡是好玩的。」於此,彷彿看見Funky成為台北躋身國際大都市的重要門面;所謂開放進步的城市,乃由多元市民發聲才足以形成。

從誤解,到了解同志的豐富面向

不過身為台灣特種行業的酒吧空間,Funky也難逃厄運,打從開幕至今,警方不公臨檢從未間斷。臨檢時的惡言相待、對同志不客氣,到刻意延長臨檢時間、影響生意進行等,惡行惡狀不勝枚舉。但經過十一年來不斷與警方溝通,部分警員態度已有若干轉圜改變,令人欣慰雀躍,二哥說:「為了讓警察學會尊重不同族群,我試著送同志相關書籍給他們看,讓他們了解同性戀的生活與文化。某日夜裡,一位警察朋友面帶羞愧來跟我說抱歉,他以前覺得同性戀變態、可怕,會找理由對其施暴,但看完書後才知自己的無知荒謬,懺悔不已。」

Funky消費空間的異質性,也長期受到街坊鄰居用電話挑釁攻擊。因此,逢週末假日生意好時,客人聚集門口騎樓等人或聊天,為了怕鄰居產生反感,二哥就親自上樓巡查。事實上,多數客人都是單純來跳舞、循規蹈矩,十一年來倒沒發生過什麼事情。恐同者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為了展現多數同志的優質性,洗刷刻板印象,並告訴社會大眾同志要的並非同情而是尊重,二哥盡其所能、動用所有人脈關係,陸續邀請時任台北市長的黃大洲、陳菊、周柏雅、葉菊蘭、羅文嘉、魏憶龍、林正修、龐建國等各黨派官員,到Funky實際了解同志活動及空間的豐富面向。

現今一片搖頭嗑藥族的活躍興起,二哥嚴禁毒品進入Funky的規定,也曾引起消費者反彈抵制
;但終究證明此對向來如日中天的Funky生意影響有限。分析Funky吸引消費者十餘年如一日的原因,二哥細膩的觀察及堅持為主要因素。比如說,大家一起跳恰恰,這樣有趣的舞蹈,Funky就會將它保留。也許有些客人不以為然,DJ也覺得俗、沒水準,然而二哥卻認為某種程度上,恰恰有特殊的意義,它反應了台灣同志文化的獨特性,每個人在你進我退、適時旋轉、適時擺手的同時,同志在外面社會被割裂的身分經驗,於此被逐一縫合,集體認同意識被召喚而出。二哥說:「某夜放了老歌恰恰,包括七○年代的一時之選,像崔苔菁、劉文正的曲子,霎時,舞池現場每個人簡直像發了瘋般、不斷尖叫狂舞。雖然這樣的方式有兩極化的反應,可是相信對於年過三十的客人來說,意義是不同的,他們會陷入青春年少的歲月想像。我會等到三點之後,再選輕鬆一點的音樂,讓大家放慢下來。」

某年的耶誕夜,二哥決定來個扮裝反串自娛娛人。當舞台燈光一照,中央出現了頂著閃亮光頭的她,上身著金蔥露背緊身衣、下身貼著簡單的黑色緊身長褲,腳蹬三吋桃紅色高跟鞋;此時搭配一位舞林高手,一路殺開跳起探戈,舞池兩旁同志趕緊自動迴避讓開空間,這和張國榮轟動一時的演唱會女裝噱頭相比可毫不遜色;讓所有消費者度過值回票價的難忘夜晚。近年,Funky的尾牙辦桌亦有扮裝活動,二哥身著鳳仙裝,高聳雙峰以水球替代;當晚警察再次臨檢,二哥以易裝皇后姿態,從容地解開衣釦,頂著胸前兩顆大水球,對粗暴的警察嗲聲嗲氣地說:「沒看過五十歲還有這麼美的女人嗎?」一時間讓警方啞口無言、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對是好。當易裝者理直氣狀擁抱污名時,去污名的力量就出來了!

Funky有趣的扮裝秀表演,曾擔心被扣上違反善良風俗大帽子,還都一一事先報備,但警方卻臨檢依舊。為了鼓勵從事安全性行為,也曾發送過保險套,卻被指為是性服務。黑函不定時的檢舉,更給Funky帶來似乎永遠解決不完的困擾。部分報紙記者瞎掰亂寫,二哥就得被約去局裡談。看似人人稱羨的興隆生意背後,卻有更多不為人知、疲於奔命的代價付出。

經營者在店內所要承受的壓力,實不足為外人道。某夜的跨年晚會,Funky內大家盡興享受倒數喊秒歡樂氣氛,任誰也無法體會,就在樓上入口處二哥正和前來找碴的混混們,緊張地糾纏斡旋足足一個半鐘頭;樓上樓下兩種截然不同心情對照,不勝唏噓。對於不良份子的攻擊,更內化為對任何行為小事的戒慎恐懼。一日二哥欲進入Funky,發現門口一頂遺落的安全帽,內心緊張竟如臨大敵,深怕覆蓋的帽內置放危險物品;在慢慢掀開後,確定一切安全,心情才如釋重負。

心情鬱悶時,有時二哥就乾脆暫時離開Funky,走到黑街(常德街)散心。然街上逗留活動的同志泰半認得他,此起彼落的招呼聲,讓他自嘲猶如蔣夫人在閱兵。某日在朋友邀約下,二哥去同志常年活躍的沙崙海灘一探究竟,當時他隨手拾起一根竹子蹣跚撐行狀,被其他人戲謔為佘太君到校閱場。當然,由蔣夫人到佘太君的舉足輕重稱謂,說明了二哥於圈內之輩分;同志也藉由他人或自我的揶揄,調侃性別角色越界樂趣。

從賴麗麗到二哥

二哥說起早期的同志圈經驗,部分剛出獄的黑道大哥會到酒吧裡面釣人,邀約晚上到自己房間睡覺,並上下其手發生性關係。當時,有句台語很有趣,形容這些台客的角色扮演-「硬○軟1」,也就是說其實看起來很陰柔的O號,到了床上反而變得陽剛;原本十足man貨的1號,反而顯得風情萬種;此語道盡圈內角色扮演,與慾望投射間之多重複雜可能性。

民國六十七、八年間二哥剛進圈子時,在舞會後常有戲謔的同志選美活動。二十多年前的Gay很喜歡為人取個女性化名字,因當年楊麗花歌仔戲紅極一時,團員中有人名為賴麗麗,於是圈內朋友為獲選的二哥冠上「賴麗麗」的稱號,從此大家就習慣性地叫上了口。到了民國七十年末,於名駿酒吧後期一群同遊友人中,較年長者被喚為大哥,「賴麗麗」就順理成章被排為第二順位,才成為現今大家口中的「二哥」。由千嬌百媚的「賴麗麗」,到雄壯威武的「二哥」,同志跨性別可並存的雜揉稱呼,顛覆了父權姓名的窄化想像。

在賴麗麗時期,二哥為當時情人橋酒吧的當家花旦。在同女同男混雜的酒吧裡,異性戀女人總以為此是Friday餐廳,而資深的T們習慣稱二哥為老婆。這個老婆在情人橋活躍的三個月中,總是想辦法使出渾身解數,成為眾所為之傾倒的對象。每晚九點半西裝筆挺進場,老T們買酒尋歡作樂,二哥卸除西裝後,誇張的花襯衫鈕釦,應酒吧熱烈現場情緒氣氛一一解開,迅雷不及掩耳地向外一扯、長及過膝的襯衫成為矚目焦點,慢慢地襯衫褪下滑落、微露香肩,直到僅剩包裹緊身小背心一件。由他到她變身過程中,製造出高漲飽滿的現場歡呼時刻。

作為一名男同志,大家可能難以想像二哥也曾開過二次T吧,在林森北路的「Tipo」以及博愛路樓上的「爵士風情Ⅱ」,至今幾位親密、親暱叫老公的老T女同志好友,還相互關心往來。二哥曾主持過兩個電台的同志節目,一為九五到九六年間,飛碟電台前身的「洋港電台」,陳小霞製作的心情分享節目「午夜香吻」;另一為二○○一年,於現已胎死腹中的「台北市同志權益促進協會」推動期間,主持台北之音「給時間」(Gay time)節目。並在李文媛於同電台主持膾炙人口的「台北有點晚」同志單元中,為參與節目開播、跨年、結束之來賓。在香港舉行第一屆華人同志大會時,認識大陸同運人士吳春生,當吳在舊金山尋求政治庇護時,於加拿大上課的二哥,還用越洋電話進行申援工作。

二哥從一位來自台北縣金山鄉下膽小羞怯的小孩,到為人夫、人父、離開婚姻關係,成為具同志事業指標性的經營者;從演同志舞台劇、主持同志廣播節目、到籌組「台北市同志權益促進協會」,傳奇了大半輩子。Funky已成為台灣同志酒吧典例,十一年的空間歷史,伴隨多數男同志度過無數
生命長夜,更躍升為台灣同志空間地標之一,提供男同志身分認同重要空間。
試問運動是什麼呢?當年石牆酒吧的妖饒扮裝皇后,脫掉高跟鞋衝到最前線與警察對峙,說明酒吧與扮裝者共同胼手發聲,同志活動空間與跨性別身體胝足現身,揭櫫了異性戀社會漏洞百出的性?別道德假象。而這歷史或電影中引起喝采的熟悉畫面,早已不斷在我們身旁的Funky中操演,二哥以日常生活的反覆實踐,用肉身打造十一年來安全的同志空間。

 
 
 
★女書店2002年外版書暢銷排行榜第十名。★中國時報開卷2002年度,中文創作類十大好書獎。★何嘉仁書店讀書俱樂部之店長推薦。★張曼娟與紫石作坊作家群舉辦第一屆「優紫╱質良品」,給予2002紫石年度選書之肯定。★中央日報年度十大好書之肯定。★公視「週二不讀書」蔡康永熱情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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