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0/06/10-09/23 黃素菲、林杏足、周宗成、鄭姿屏【敘事治療•滋養班】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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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毘濕奴之死》

The Death of Vishnu
 
作者:曼尼爾.蘇瑞(Manil Suri)
譯者:陳念萱
書系:Story 003
定價:280 元
頁數:304 頁
出版日期:2005 年 08 月 01 日
ISBN:9867574362
 
特別推薦:宗薩欽哲仁波切、麥可.康寧漢、譚恩美 熱情推薦
 
【第一章】

阿沙尼太太拿著茶壺,躡手躡腳地走下三個台階,怕吵醒毘濕奴,或許他還沒死呢!毘濕奴癱在石板地上,身體弓曲著,幾根手指被運動鞋的鞋帶纏繞,另一隻手直直往前伸,彷彿要攀上台階似地。昨晚阿沙尼太太就覺得非常苦惱,因為毘濕奴不但整個人癱在那兒,全身還沾滿了穢物。她曾經警告鄰居帕塔克太太,毘濕奴病得那麼重,不要胡亂餵他吃餿東西,但那女人哪聽得進別人的話?她盡量不去看毘濕奴老舊卡其褲上那一大片污漬,那褲子還是去年過年她丈夫給他的呢!真是一團糟,得找人清理一下,又要花錢了。阿沙尼太太龐大的身軀層層包裹在紗麗中,站在第三個階梯上鄭重宣誓:付錢的人絕不是她。

眼下她最關心的是,每天早晨固定要端給毘濕奴的茶該怎麼辦?顯然,毘濕奴不需要它了。昨天當她往塑膠杯倒茶時,毘濕奴根本沒動它,也沒謝一聲,這讓她挺不高興的呢!不過,話說回來,給垂死的人送茶倒是一種慈悲的善舉。既然她已接下這項任務,現在停止就太蠢了,反正再倒也沒幾次了。何況,她若現在改變心意,誰知會有什麼報應落到頭上?

阿沙尼太太抓起紗麗捂住鼻子,小心翼翼地下樓。她拎了一張發黃的舊報紙,從毘濕奴頭邊一堆雜物中輕輕夾起杯子,不讓手指沾到毘濕奴用過的任何東西。她把杯子拿到階梯上放好,從茶壺裡倒出熱茶,心疼著這麼好的茶也許要浪費了;茶杯半滿時,她猶豫了一下,但只停頓了一秒鐘,還是照慣例填滿。她走下台階,檢視她所完成的任務。杯子正冒著煙,毘濕奴的姿勢看來像要伸手拿它,宛若一個沙漠中將死的人,渴求一杯救命的飲料。或許她該把杯子移近一點,但她已不記得剛剛是報紙的哪一面碰過杯子。不管了,她轉身上樓,走回自家門前,仍不確定毘濕奴到底是活是死。不過這不重要,反正她已盡了責任。阿沙尼太太滿意地走進自己的公寓,關上身後的門。


茶杯上方的水汽緩緩飄散飛揚起來,這是濃濃滾燙的牛奶煮成的,裡面放了小豆蔻與丁香。幾縷輕煙繚繞升起又落下,彷彿語句追逐著奔逃的字母。

一陣突來的風,將這股漂浮的水汽送到底下一動也不動的男人那兒,碰觸到他的臉,頑皮地在他鼻孔下盤旋。這氣味勾起了男人的回憶,他母親站在充滿瓶瓶罐罐和紙箱的小屋中,用老舊的鐵茶壺燉煮奶茶。她會拚命擠壓茶葉,重複沖泡好幾次,直到再也哄騙不出任何味道。他想起了帕米妮,水汽裡沒有小豆蔻或丁香,卻帶著花果香氣,像珍珠般緊緊靠在她的一雙手腕上;他們做愛後,如果沒有其他客人,妓院小廝就會端茶進來,他倆喜歡靜靜坐在床上,端著鋼杯細細品嚐。他想起了卡薇塔,水汽中終於充滿濃郁的奶味與香料味,她彎身給他倒茶時,秀麗的黑色長髮襯托著嫣然嬌笑的臉龐。去年阿沙尼太太生病時,幾乎整整一個月,由她女兒卡薇塔代理這個工作;每天早晨,毘濕奴都會抓起破梳子,細心整理他那一頭亂髮,等著送出一句笑容滿溢的問候:「妳好!小姐!」她出現時,他就不停閃爍著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水汽繼續繚繞,逐一喚醒男人所有的回憶。母親在過年時集中所有用過的茶葉,再舀入滿滿的幾勺糖,讓茶水更甜些。帕米妮的雙唇抿著杯緣,笑著把有紅唇印的鋼杯遞給他。卡薇塔彎身時試著不讓肩上的披紗落下來,不斷地換手端茶壺,免得燙到手指頭。

男人的鼻孔裡呼出一口氣,打散了水汽,這縷水氣閃了一下,便消失散逸。


阿沙尼太太給毘濕奴送早茶大概有十一年了。在那之前,是給大個子岡噶【譯註一】送茶,這個老女人睡在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間上。有一天,大個子岡噶向帕塔克太太和阿沙尼太太宣布,她終於替小女兒存夠了嫁妝,要返鄉到大兒子家養老了。毘濕奴將在一星期內接下她的工作,早晨給她們送牛奶瓶、傍晚負責洗碗,晚上同樣睡在樓梯間;她離開後,她們要開始付錢、送茶,並將吃剩的麵餅給毘濕奴。

帕塔克太太與阿沙尼太太嚇壞了,因為毘濕奴是個酒鬼,常在公寓樓下遊蕩;她們央求大個子岡噶找個可靠的人來頂替,把她們的牛奶瓶和碗盤交給比較像樣的人。「好歹妳跟了我們這許多年,」帕塔克太太以責備的口吻提醒她:「總欠我們一些人情吧!」

這句話激怒了大個子岡噶:「妳這話什麼意思,我待在這裡是妳的功勞嗎?我比妳還早來到這裡呢!帕塔克夫人。這棟樓裡的每一戶人家,都用過我這雙手洗的碗盤,我或許沒妳有錢,但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待在這棟樓裡!」大個子岡噶熱淚盈眶,讓帕塔克太太及阿沙尼太太趕緊閉上嘴巴。

這老婦人的駝背忽然挺直了起來,蓋著紗麗的頭幾乎碰到天花板。「我已經答應了毘濕奴,」她鄭重宣告:「他將接替我的工作。而我希望,看在我多年來幫妳們家孩子送牛奶的份上,妳們該尊重我一些。」只見帕塔克太太和阿沙尼太太點頭如搗蒜。

後來,她們才從樓下的香菸攤販那兒聽說,大個子岡噶向毘濕奴索取兩千元盧布,做為指派他頂替的酬勞。

不出一星期,問題就來了,毘濕奴根本不適任清潔工作。牛奶瓶,如果送到,也已經是傍晚了,牛奶悶在瓶子裡一整天,藍色的錫箔蓋子都已膨脹凸起。洗滌碗盤更是一場大災難,鍋子出現齒痕,杯子被打碎,油膩膩的碗盤堆在廚房的碗櫥裡,阿沙尼太太還在碗櫥裡看到巨大的蟑螂,白色內臟都擠了出來,嚇得尖聲大叫。幾乎每天,毘濕奴都會「借用」一個鋼杯來喝晚茶,帕塔克先生或阿沙尼先生只好親自下樓去拿回來。

他們試過把毘濕奴趕走。但樓下所有店家們,從賣電器的到裁縫師,從檳榔攤到香菸攤販,都知道毘濕奴是名正言順的清潔工。樓梯間這塊地盤,已經歸毘濕奴所有;他有權在這兒囤積寒酸的行囊、吃飯、喝茶、睡覺,甚至可以往龜裂的牆上吐檳榔汁(他是這麼做過的)。夜晚,公寓住戶們必須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從毛毯邊緣找到路走過去。

他們也曾辭退毘濕奴,不給他工作、茶水以及大餅。大家想雇用小個兒岡噶,她長得並不嬌小,這只是跟前任岡噶區別的一個稱呼。但小個兒岡噶既不要一個睡覺的地方,也不要吃餿掉的麵包,她要津貼,堅持要加薪,這讓帕塔克太太和阿沙尼太太非常苦惱。

最後還是帕塔克太太牽的線,讓毘濕奴復職。有一天,她跟帕塔克先生說:「這樣餓不死他的,他只要有酒喝,沒飯吃也無所謂。不如你去跟他說,我們可以再次供他食物,甚至給點錢,但他要負責去排隊領配給、把麥子送去磨坊等等。既然他要在這兒住下來,我們就該好好用他。」

帕塔克先生竟沒注意到他們已經讓毘濕奴餓了好一陣子。那天傍晚,帕塔克先生盡責地去交涉,之後,毘濕奴開始為帕塔克家打雜,然後是阿沙尼家,接著是二樓的加剌回教家庭,最後是威諾德.塔尼加,那個獨居在三樓頂層大房子裡的鰥夫。不到一個月,毘濕奴就開始分期償還了跟香菸攤販借貸的兩千元盧布。

毘濕奴從飢餓中獲得了拯救,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還戒了酒。


日光從樓梯間的窗外射進來,在毘濕奴的臉上閃爍,他緊閉的眼皮上染了一層紅暈。

到處都是紅色,地毯般地漫過地面,連微風都染上色彩。一定是灑紅節【譯註二】帶來的紅。九歲的他,躲在一棵樹後面,雙手各握著一把紅色粉末。他從好幾星期前就滿心期盼這個節日,整個上午都有戲可看,【譯註三】他的頭髮是紫色的,衣服是藍色的,臉上畫滿了鮮紅和鮮黃色條紋。他用嘴唇嚐一下那些顏料,沙沙的,像泥土,但有金屬的味道。
他父親和朋友們坐在另一邊的樹下,一大早就捧著酒壺喝大麻汁,【譯註四】牛奶般濃稠的液體幾乎見底,他們也已醉醺醺了;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在痴笑。他父親把酒壺拿起來,對著嘴大口喝完,一把將它摔在地上。

毘濕奴在樹林之間跳躍著掩護前進。他特別為父親存下這些紅粉;他張開一隻手,將紅粉往男人們灑過去,然後走向父親,把另一隻手裡的紅粉塗在父親臉上。當他轉身逃跑時,有人抓住他的腳。他倒在地上張著嘴巴,雙腿被拖著往後拉,男人們又哭又笑地圍著他,把他從地上抓起來。他看到父親的臉,又圓又腫,手上抓著一只瓶子。「打開他的嘴巴!」父親說,有人把他的下顎扳開,手指塞進他嘴裡,血液跟著流了進去。父親傾倒著酒瓶,一股大麻汁沖進他的喉嚨,他哽咽著嚥下;液體一路延燒到他胃裡。一雙手把他的嘴巴撐得更大,他覺得下顎的骨頭快裂了,大麻汁從他嘴中溢出,從鼻子湧出,沖洗掉他臉上的顏料。當一切停止時,他看到父親俯瞰著他,大笑,鬆開手中的酒瓶,落在他的額頭上炸開來。


帕塔克太太打開前門時,聞到一股味道:「八成他們的廁所又堵住了。」她跟坐在客廳裡的帕塔克先生說:「我敢打賭,她又想去廚房偷水了,你等著瞧吧!」

帕塔克家與阿沙尼家為了一樓【譯註五】兩家共用的廚房而長期抗爭,戰火在太太們之間燃燒,最主要的導火線是廚房用水,那些水應該只能用來煮飯,但她們常互相指控對方不遵守用水協定,害得公寓停水好幾天;再加上經年累月為了料理台與櫥櫃空間的無數爭執,即使多年來達成多項協議,但兩位太太仍持續互不順眼。猜疑的火苗在狹窄、充滿油煙和熱氣的廚房裡醞釀,戰爭總是一觸即發。

「她要去拿水了,你等著瞧吧!」帕塔克太太又說了一次,金鐲子從手臂上唏哩滑下,她舔舔嘴唇,瘦削的臉龐抽搐了一下。最近廚房熱氣逼人,距離上回爭吵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如果她需要,就給她嘛!」帕塔克先生小心地回應。他知道風雨將至,這回事情鬧得頗大,他和阿沙尼先生很可能要被迫捲入戰爭。

帕塔克太太站在門邊,皺皺鼻子:「好像是從樓下傳來的,難道……」聲音裡有些微的失望。

帕塔克先生聽到太太穿著拖鞋的腳步聲往下走,停了幾秒,接著聽到她大聲喘氣,跑回樓上,他從報紙裡抬起頭,剛好看到太太衝進門裡,臉頰漲紅地大叫:「是毘濕奴!他拉肚子,弄得樓梯間到處都是!」帕塔克太太猛烈眨著雙眼。「我早跟你說別讓他回來。」

毘濕奴幾個月前病倒時,曾向帕塔克先生借錢返鄉,要回那格布。「我兄弟會照顧我,大爺!我只需要火車錢,我兄弟說要送我去當地醫院,免費的。」他給了錢,毘濕奴就離開了,後來才知道,阿沙尼先生也給了毘濕奴「火車錢」。

毘濕奴消失了好幾星期,香菸攤販和檳榔攤販每天都盯著空空的樓梯間。然後有一天,毘濕奴再度出現在帕塔克先生門前:「你好!大爺!」他向帕塔克先生致敬,送上一個愉快的笑容:「他們說我根本不需要住院。」

帕塔克太太和阿沙尼太太都對他這次復職非常不滿,她們才剛跟小個兒岡噶達成協議,如果她同意降價,就讓她擁有一樓的樓梯間。但帕塔克太太和阿沙尼太太都不願扮黑臉,她們糾纏著先生們出面處理,卻沒能成功。毘濕奴再度回來工作,讓大家悔恨不已。

他幾乎立即就病倒了。

「他上午咳得很厲害。」阿沙尼先生有一天跟阿沙尼太太說。

「肺結核,」阿沙尼太太那天下午跟帕塔克太太悄聲說著:「我給他倒茶的時候,他在咳血。」

「我們都要被傳染了!」帕塔克太太那天傍晚跟先生咆哮:「我去給他送飯,紗麗就沾滿了血!」

帕塔克太太催促帕塔克先生趕快去叫醫生。醫生說,不是肺結核,若要進一步診斷要花很多錢。帕塔克太太馬上予以否決。這些醫生沒良心嗎?連睡在樓梯間的可憐人也要收錢?
這下可好了,毘濕奴整個人癱在樓梯上,就在她忙著張羅牌局宴會這一天!帕塔克先生該想想辦法吧,她不是早就警告他了嗎?

帕塔克先生想繼續看報紙,但他知道這會讓老婆大人更火大。他戴上眼鏡,自動請纓:「我可以叫救護車……」。

帕塔克太太高聲尖叫:「救護車!救護車!我們連送拉將去寄宿學校的錢都沒有,你居然要為毘濕奴叫一輛救護車!」

有那麼一瞬間,帕塔克先生懷疑妻子會搖晃著金手鐲,數落他可能敗光她的嫁妝。幸好,他的頂撞還不夠嚴重,帕塔克太太的憤怒很快就轉向了。「我們已經付過診療費,救護車的錢,該輪到他們了!」她對著緊鄰阿沙尼家的那面牆吐出最後一個字。

「去跟他們說,」帕塔克太太命令:「告訴他們,現在是他們的責任了。」

帕塔克先生忐忑地收起報紙。夏季的週末是最糟的,而雨季還要兩個月才會開始。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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