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0/09/04-09/25 陳俊霖【當蓋婭遇到賽琪:生態心理學】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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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毘濕奴之死》

The Death of Vishnu
 
作者:曼尼爾.蘇瑞(Manil Suri)
譯者:陳念萱
書系:Story 003
定價:280 元
頁數:304 頁
出版日期:2005 年 08 月 01 日
ISBN:9867574362
 
特別推薦:宗薩欽哲仁波切、麥可.康寧漢、譚恩美 熱情推薦
 
【第二章】

帕塔克先生到飯店櫃臺買了一包Gluco餅乾,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那兒有杯熱茶等著他,還躺了一份報紙,不過是印度西岸用的古吉拉特語,【譯註一】他根本看不懂。他想回家拿份「印度時報」,但還沒準備好要如何告訴老婆與阿沙尼家失敗的談判。


他打開蠟紙包裝,拿出一片餅乾,一半浸入熱茶,泡軟後送入口中。溫熱的餅乾在舌頭上融化,釋放出Gluco強烈的甜度與茶香。他最喜歡愛拉尼飯店的就是這一點,可以坐在白色大理石桌旁的黑色藤椅裡,望著鏡子牆面上那些出自聖典的語句,聽著跑堂的點菜吆喝聲,讓熱茶泡軟的Gluco餅乾一片片在嘴裡融化。可惜,許多這樣的飯店都陸續關門了,上個月,街尾那家被改裝成服飾精品店(這已經是這條街上的第五家精品店),聽說這家也被賣掉了,即將變成錄影帶店。帕塔克先生望著懸吊緩慢旋轉風扇的暈黃色天花板,心想不知自己還可以躲在這個隱密天堂裡享受多少時光。

一輛紅色雙層巴士轟隆隆地從飯店敞開的門前經過,揚起一陣熱氣騰騰的塵土。到處都是擾人的噪音,一切事物都快速地在改變。帕塔克先生喜歡清靜,喜歡在閒暇時光裡享受片刻寧靜;每當他以為能落得一時半刻的清靜時──就像今天早晨,卻總是會發生些事來擾亂一切。

阿沙尼太太蠻不講理又不是他的錯,毘濕奴生病也不是他的錯,而烏夏偏偏選在今天打牌,就更不是他的問題了。沒有一件事是他的錯,但他知道所有的事情最後統統會怪到他頭上。一股自憐的騷動在帕塔克先生的心中湧起,Gluco餅乾忽然如鯁在喉。

他眼前浮現老婆大人因憤怒而皺縮的臉龐,雙唇迸出一連串尖酸刻薄的字眼,凝重的眼神中帶著嘲諷,他又讓她丟臉了。每次被罵之後,他會溜回自己的椅子裡,緊盯著報紙。當他在腦海中幻想著報復行動時,報紙版面上的字句便逐一分解,失去一切意義。他不動聲色地構思一些叛逆的小動作,一些小小的報復行動,以撫平心中的情緒波濤。今天他有很多反咬的機會!在烏夏牌友會派對逼近的節骨眼上,他可以故意移到餐桌上看報紙,這就夠讓她抓狂了。當她忙得團團轉時,她會開始對著他碎碎唸,說受不了他那副髒兮兮的模樣,和總是語焉不詳的咕噥樣,想打發他走;而他則假裝沒聽到,暗中嘲笑她的每一個動作。最後她會發飆,叫他滾開,這時他會擺出一副十分不情願的痛苦表情,再搭配她最痛恨的受難者德性,不甘不願地離開。當她的朋友們抵達,大家圍坐在餐桌邊,他就再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穿著破爛的長衫裙、【譯註二】滿臉鬍渣,假意問候那些女人的丈夫們,故意在房裡晃來晃去,直到老婆大人尷尬透頂而精神崩潰為止。

這些幻想雖然有種報復的快感,卻也讓他疲倦不已。報復太累了,想到要計畫還要執行就覺得很洩氣。他寧願去叫救護車來帶走毘濕奴,也不要為了這種種爭執去費心交涉。乾脆他去叫車然後自己付錢算了,根本不用讓烏夏知道。

又或許,他可以用阿沙尼先生的名義叫車。帕塔克先生扶了一下眼鏡,好像剛在牆上發現了一則有趣的新銘文。這是個好點子!他把一整片Gluco餅乾放進嘴巴時,嘴角邪惡地揚起。或者更妙地,直接用阿沙尼太太的名義。這將會引起暴動!帕塔克先生很興奮,把最後兩片餅乾塞進嘴中,神采奕奕地咀嚼起來。他想像著阿沙尼太太看到救護車司機把帳單送上門時的表情,不禁露出微笑。她的眼睛好像被人掐住脖子似地突出來,她的嘴巴像魚一樣無聲地一開一闔,說不出話來,真是個奇景呀!帕塔克先生大笑,Gluco餅乾的碎片從他嘴中噴出,對桌的伊斯蘭學者焦慮地摸摸白鬍子,把目光轉開。接著,一些餅乾屑掉進氣管,帕塔克先生的雙眼在鏡片後鼓起,痛苦而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嗽停止之後,詐欺計畫也跟著打退堂鼓。這太危險了,他曾經希望和阿沙尼先生成為好朋友,這樣他們就可以私下地、不讓太太們知情地解決許多問題。他們剛搬來時,烏夏曾邀請阿沙尼太太參加過幾次牌友會,每次聚會,阿沙尼先生總會和他聊聊政治話題。他們四個人還一起看過一回電影,那時,卡薇塔還是個嬰兒,在黑暗的戲院裡哭起來,他太太陪著阿沙尼太太一起到大廳等候,直到卡薇塔不哭為止。

當然,這都變成過去式了,廚房事件已取代了一切。任何對阿沙尼先生表示的一點友誼(或更糟的,對阿沙尼太太)都被烏夏解讀為背叛,她們持續地為芝麻瑣事虛張聲勢,終致一發不可收拾。他和阿沙尼先生都被訓練得不可一起在廚房逗留過久,只能在偶爾碰面時交換一個禮貌的微笑。也許該打破沈默了,帕塔克先生想,結盟恢復友誼的時刻到了。至少,他們可以一起擺平毘濕奴的問題。

帕塔克先生喝下最後一口茶,用手指挖出杯底泡軟的餅乾屑。他知道,阿沙尼先生每個星期六早晨都會搭乘81路公車,他常納悶這鄰居到底要上哪兒。他去公車站時會經過這兒,舔掉手指頭上最後的餅乾泥,帕塔克先生坐回椅子中等著阿沙尼先生。


星期六是阿沙尼先生的告解日,他會進行一場巡迴大拜拜,為自己一週來的罪行祈求寬恕,特別是為流連酒肆贖罪。他會先搭81路公車到馬印(Mahim)的朗曼迪(Ram Mandir)大廟祭拜。接著,再去帕巴戴維(Prabhadevi)寺和大拉克虛米(Mahalakshmi)寺,順便也參拜一下沿途那些長尾猴小廟。【譯註三】拜完印度教的廟宇之後,他繼續搭巴士到地鐵站附近的回教寺院,像其他回教徒一樣用圍巾把頭包起來,進行祈禱。回程時,如果旁邊沒有熟人,他會趁機衝進對街的天主教堂去做一下禮拜。阿沙尼先生認為,只要有神明在的地方,不管什麼教,都值得去參拜一下。

今天他更特別急切地需要寺廟的庇佑。遇到朔日這沒有月光的恐怖日子已經夠糟了,再加上有一個垂死的毘濕奴躺在樓梯間裡,阿沙尼先生為這一連串的不祥徵兆心驚不已。

沿著樓梯往下走時,那份惡臭恐怖極了。阿沙尼先生停下來看看毘濕奴,猶豫著是否該碰他。

「毘濕奴?」他喊著:「你還活著嗎?」他意識到這問話太荒謬,左顧右盼一下,還好周遭沒人。毘濕奴的嘴角冒出一個唾沫泡泡,阿沙尼先生看到泡泡好像漲大又收縮了一下。他決定了,還是不碰為妙,一方面是太臭了,更重要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懼,怕毘濕奴會忽然跳起來。阿沙尼先生拿著手帕掩鼻繞過毘濕奴,繼續走下台階。

走到大門邊,他停了一下。他很討厭在朔日冒險出門,真希望有人發明一種可以隔離一切不幸污染源的陽傘;在這種日子裡,他總覺得天空正飄下無形的災禍之雨。光禿無髮的頭頂更讓他感到缺少防護。如果今天不是星期六,阿沙尼先生一定會躲在屋子裡藏好,但今天這種日子若留在家裡,沒有進行每週的贖罪巡禮,可能會更危險。他拉起衣領,像要躲避嚴寒似地,舉步踏出門外。

「阿沙尼大爺!」他聽到聲音的時候,正往巴士站的方向走,眼睛盯著川流不息的車輛保持警覺,確認他們不會開上人行道撞死他。一個瘦削戴眼鏡的男人從愛拉尼飯店向他打招呼:「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帕塔克大爺,是你啊!」他的聲音顯示了驚訝:「我很想,但我要去趕巴士。」帕塔克先生想幹嘛?在朔日,不妙!

「是!是!我知道,81路,你可以休息一下,剛剛過了兩班空車,恐怕要再等好一會兒呢!」帕塔克先生向飯店櫃臺招招手:「再來兩杯茶,還要一包你們最特別的奶酥夾心餅乾。」

走進飯店裡坐下時,阿沙尼先生的腦中閃現警告訊號,當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端上來,帕塔克先生把奶酥餅乾推到他面前時,更是警鈴大作,但不知為何,在香脆餅乾滲出覆盆子的美味佈滿舌頭時,警訊消退了。雖然老婆大人常叫他下樓買奶酥餅乾,但都是給孩子們吃的,他不願冒著被太太責罵的風險自己去拿來吃。他已經很久沒嚐到覆盆子了,雖然他最喜歡的是橘子口味。不同口味餅乾的甜美回憶,讓他想起每天傍晚放學後,母親為他準備各種點心的那段快樂時光。

「關於今天早上……」帕塔克先生開口,阿沙尼先生警覺地從他掰開的兩片夾心餅乾中間抬頭看,他本來正舔著餅乾上的奶酥。他怎麼完全忘了早上帕塔克先生與阿魯娜對峙的場景?他迅速把兩片餅乾復原,但已經太遲了,奶酥的味道已在舌頭上,許多餅乾屑黏上嘴唇,連脖子也沾到了。

「帕塔克大爺!我不知該從何說起。」阿沙尼先生開口,但帕塔克先生打斷了他。

「不!不!這種事難免會發生,我想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再為它煩心,或者更重要的,是不要讓我們的太太難過。」帕塔克先生的瞳孔從眼鏡後放射出理解的光芒:「真的,不要讓她們為這種小事煩心,只要我們自己可以把事情搞定,就不一定非得先徵得她們的同意。」

阿沙尼先生對帕塔克先生特別強調的字眼感到退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結盟!我們倆該合作結盟。」帕塔克先生說,而阿沙尼先生懊惱著先前為何不顧自己的直覺,這下果真惹上麻煩了。

「好朋友,真的。」帕塔克先生繼續說,從鏡片後方凝視他,奶酥和餅乾開始在阿沙尼先生的胃裡打結,變成一顆覆盆子藥丸。「可以彼此友善地解決事情的好朋友。」帕塔克先生低聲說著,阿沙尼先生則絕望地看著躺在桌上的餅乾。當他發現自己對帕塔克先生提議的所有事情點頭時,發現他同意平分救護車的費用時,甚至發現自己站在帕塔克先生旁邊,一起對著話筒跟救護站拼出雙方的名字時,阿沙尼先生暗自想著,這是他吃過最熱情的餅乾了,他真慶幸自己只吃了一片。


血紅在黑暗中變得模糊。陽光又出現了。

「八,」他數著,「九。」透過面紗,他可以看到她。

「十,」他說:「十一。」她包在他頭上的披肩滑落。「十二,十三。」她經過他時踮起腳尖輕輕走下樓梯。「十四,」他說:「妳不可以躲在下面,妳不可以下樓的。」
「你偷看!」卡薇塔大叫。

「我沒有!不是用我漂亮的眼睛!」

「你偷看,幫你綁披肩根本沒用,我要把它拿下來!」

薄紗從他的眼簾滑下,他感到皮膚的灼熱。他張開眼睛,披肩從臉上飄進空氣中,長長捲曲的薄紗,高高地投向打開的窗戶。光線著火般地射進來,懸浮在空中,像閃電的長線,又像一道陽光的噴泉,從宇宙中吸取能量而灌注在她身上。慢慢地,她轉身,瀑布似的金色光芒環繞著她,她轉啊轉地,披肩在她頭上轉成了螺旋形。

「卡薇塔。」他輕喚著這個名字,她的身影再度自窗外降臨。這天是光明節,【譯註四】她雙手各握著一支閃閃發光的煙火:「看我的仙女棒,」一邊說著,一邊轉著圈圈在空中搖晃那閃爍的光芒。火光點點,飛濺到石地板上。

毘濕奴聞到了硫磺燃燒的氣味。光影在牆壁上跳舞,讓仙女棒的光明親吻了生命。上上下下,忽前忽後,它們飛起、伸展、掉落又旋轉。這是它們的機會,它們知道,這是光明節的夜晚,它們低語著,是毘濕奴的神仙伴侶拉克虛米從迷霧中降臨人間的夜晚。它們目睹她的降臨,被火光掩護籠罩著,它們跟著她的步履跳躍飛入空中。「她會找到她的毘濕奴嗎?」它們唱著:「她會與她的真命天子結合嗎?」炮竹在外頭打滾成一首詩歌,像是遠方的鼓聲。

「可以給我一支嗎?」毘濕奴問著。

「這支快燒完了,」卡薇塔說:「你可以拿去。」

鐵線柄從她手中傳到他手上時,仙女棒剛好滅掉。

「拿這個吧!」她說:「快點,別又熄了。」毘濕奴拿到仙女棒時,又滅了。鐵線柄在手中變成了橘色,他把它們舉向黑暗。牆壁上的光影停止了,陰影再度降落。

「好黑!」卡薇塔說。

窗外有一線閃光,沖天炮在夜空中開花,將她的臉龐染成了藍藍綠綠。她轉身凝望空中,光影再度燃起生命。

毘濕奴與她一起注視天空上的繽紛花園,「拉克虛米降臨的夜晚不會有黑暗。」他說。

過了許多年,每回光明節,她都向那寺院上方祈禱致敬。她也會給毘濕奴仙女棒,有時還是一整根的呢!他用它們劃出紅紅綠綠的光影,她很愛看,自己卻不敢這樣做。他們在空地上放沖天炮,毘濕奴看到她眼中閃爍的光芒,裡頭有害怕,也有著迷。有時他會握著仙女棒一直燒到盡頭,火藥爆出了紅紅綠綠的層次,緩緩燒向他的手指頭,直到她尖叫著要他放手。他把剩下的細棒子丟向空中,在他們頭上形成了環狀的火焰,卡薇塔用手遮住了雙眼,光影掉落到地上。

「卡薇塔!」直到某一年的光明節,卡薇塔出現時沒有帶仙女棒了。毘濕奴注意到她的穿著變得很不一樣,也注意到她完全發育成熟的身體,帶著前所未有的挑逗,這一年,他注意到她的許多不同。「卡薇塔。」他在腦海裡迴盪著她的名字,她穿著高跟鞋走上樓梯,跟一幫子姊妹淘高聲笑鬧,她們的香水甜蜜地在空氣中飄盪。「卡薇塔!」他想大聲呼喊,每當她經過的時候,她的雙眼如夢似幻,她的雙唇如遠山含笑,「卡薇塔!」,他想叫喚、想伸手觸摸。她步履輕盈,波浪起伏的紗麗裙邊宛若她激起的波濤。

有一天,他終於叫出口:「卡薇塔!」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得好大聲。她停下腳步,不確定地瞪著他,一抹淺笑在雙唇間戲耍,毘濕奴看到她眼眸滲出的淘氣慧黠。

「卡薇塔小姐」,她說,大膽地看著他是否會反駁。她的雙手舉放在唇邊,從短上衣與襯裙之間,毘濕奴可以看到她腰間的肌膚。

毘濕奴不以為然地望著她的臉龐,卻被她的柔美脆弱所震撼。他從未如此渴望觸碰她。「卡薇塔小姐」,他輕聲細語地說,將迷失的雙手合十在胸前。

喜悅之情點燃了她的雙眸,她轉身試圖遮掩笑容。

「日安,小姐!」毘濕奴致敬,卡薇塔抬起頭來,甩盪著頭髮,勝利地走下樓梯。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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