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0/09/04-09/25 陳俊霖【當蓋婭遇到賽琪:生態心理學】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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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igntheatre
 
作者:鍾喬
書系:Caring 071
定價:350 元
頁數:288 頁
出版日期:2013 年 01 月 28 日
ISBN:9789866112645
 
特別推薦:林克歡、黃春明
 
流動

1 這裡,北京
  「歡迎來到真實的北京。」
  「皮村!這裡嗎?」

  二○○九年,劇團來到皮村。它已被都市現代化想像的尺碼規劃進北京。然而,它明明是城鄉交界處地域不明的所在。貧困、流動、驅離的種種光景,像來不及收納的影像,在腦門子的記憶庫裡閃現、隱敝又無情地闖入闖出。剛回了神,便已坐在一家餐館裡,來接風的是孫恆和他一夥打工弟兄姐妺們!

  孫恆舉起啤酒杯,不動聲色地朝我微笑著說,他是皮村「工友之家」、「打工青年藝術團」的主唱,也是開創者之一。我聽著,感覺到離上回來已隔了幾年,事情似有超出我所想的變化。

  先是有些訝然,卻也很快地意會了過來。他的言外之意,指的當然是正朝著高度開發邁進的北京,或者也可説是當今全球主流觀點下的北京──也正因為如此,它不會是打工者流動身體於其內外的北京。

  那麼,皮村是怎樣的北京?當真如孫恆所言,是「真實的北京」嗎?衛星空照下的皮村,就地理位置而言確實在大北京的範疇裡,但它已從一環越過二環,再越過三、四環,來到五環及六環的交界,就在國際機場周圍不遠處的航線下。你會發現,交談每隔三、四分鐘後就必須停下來,等轟轟噪耳的飛機引擎聲過去後,再接著剛剛沒說完的話。

  「看人家坐飛機來,卻等不到自己坐飛機去。」一個年紀輕輕的打工者,在這裡當自願者。他拉大嗓門,總算讓我聽清楚了他說了什麼。「沒錢啊!」他又補了一句。這裡仍是大北京中小小的一個據點,只不過煙塵瀰漫,裸露在視線外的是紊亂,隱藏在視線內的是暗灰。

  它不起眼,因為絲毫難以都市的光鮮,來度量其存在的任何理由。那麼,都市就該光鮮亮麗嗎?只能說,至少這是北京身為中國首都,在當今全球化的語境下,一般人們急著拋出的想像性修辭。

  七月酷暑,頂著世紀性的超級高溫,一出機場,離了空調,便感受到不尋常的灸熱正在城市上空及地面毫不留情地赤祼著,不動聲色就能逼得你一身是汗。沒有往城中心去想來也是對的,因為熱流在街巷間跟隨著空調排出的熱氣積累而上,只會更令人喘不過氣來。

  就這樣,我來到皮村,來到都市的邊境,來到大北京周圍的這個地方,睜開一雙將看見超乎臆想之外景象的眼睛。

  「看看這裡,全在拆房子,因為兩年以內景象將全部改觀,皮村要變成北京近郊的物流中心。」來接我們的「工友之家」的編導也是歌手,無奈寫在一張臉上,訴說著城市背後的隱情。

  「所以呢?」我急著發問。

  「要拆呀!再蓋啊!地上物蓋得愈起色,徵收時才愈值錢啊!」許多話不多,通常用語助詞為不怎麼起伏的情緒調調溫,「嗯,哎呀……說了你也難相信吧,拆是為了蓋,蓋也是為了拆,夠荒繆了吧?說穿了,還不是那補償金真誘人!」

  「那你們呢?」我的好奇顯得著急又外行,招來許多連忙回答:「我們是打工者啊!來這裡過沒家產、沒穩當、沒身分的人生……只好……」他頓了一下,又說,「繼續打起精神在貧窮的生活中奮鬥下去……」

  說的是。那麼,我們這演戲的又來這裡奮鬥個什麼呢?這樣想時,眼前迎來的是一處大廣場,穿過去,有一頂被整修後固定於牆面上的大帳篷,我們正是要在這演一齣稱作《江湖在哪裡》的戲,說的是基因改造的國際糧食權力關係。許多和他的打工夥伴,則在這裡建構他們的文化戰鬥基地,唱工人維權的歌,演打工者維權的戲。

  許多和「工友之家」的夥伴,近年來排了一齣戲碼《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夢想》,當中有一句台詞:「没有我們的文化,就没有我們的歷史;没有我們的歷史,就没有我們的未來。」這席話有著深刻的內涵,特別當暮色漸降,居民們都趁著較陰凉的空檔聚到廣場來閒聊、跳社區舞及打乒乓球時,你會特別想從他們各自的身姿中,或推測或解讀他們的夢想是什麼?而我們這個世界於他們而言,又發生了什麼……

  就這樣,「皮村」這個地名開始非常有意識地輸進我的生命感知中。那種失序中的秩序,讓人無由去認識這竟是一座城市,一座在世界光環下愈來愈成為亮點的城市的外圍。我開始想,那過馬路時,暗幽幽地闖在沒道路標示上的車輛;那路邊攤子上,無法分辨其為雞、豬又或麵粉製品的滷味;那斜傾在夜色中,剛剛在日射下被敲碎的滿地磚瓦;那堆積著一槪是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排泄物的茅坑的氣味;那在廢棄鐵箱子裡,兀自冒著悶煙的垃圾;那農家廢棄大院改裝的家具工廠;還有轉角處,幾個豔妝女子在鏡子前候客的煙花戶……

  還有,那在一個窄窄的門道上,用發黃的毛巾,擦著赤膊上身的年邁工人。他臉上沒有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神,卻又像在訴說著他流動無居的人生;而他的身後,有一盞暗暗的燈,照著刀刻般皺紋的側顏……我想著,這景象有些熟悉,像發生於一九九○年代,我初訪馬尼拉都市貧困社區時,流過記憶門廊的許多片刻。

  這裡是第三世界吧!無聲地承擔著發達社會遺留下來種種不平等代價的區域。但「第三世界」通常是區分國家發達或不發達的分類,如今,我們卻在中國境內看見一個「第三世界」──不是嗎?

  是的。就是這樣的第三世界景象,驅使我再度回到皮村,而且是隔了一年之後的寒冬。

2.世界,哪裡?

  氣溫降到約莫零下一、二度。早晨的上班尖鋒時間,我和鴻儒、俊嘉兩位台灣客家電視台的編輯與導演,在四環鳥巢旁的路橋下方攔出租車。我們的手裡各握著一杯新鮮現打的黃豆漿,既是早點,也順便握在手中取暖。他倆生平首次來大陸,對一切充滿好奇。我們要一起去皮村,我去見老朋友,他們則採訪我的行程。

  好不容易,終於攔到一部願意載我們去的車子。前面攔下的車,師傅(司機)都說:「皮村?在哪兒,北京有這地方嗎?」還沒等我們解釋,他們便發動引擎,消失在繁忙的車陣中。這回,停下車的司機是位中年婦人,我心想也許她就是打那兒來的,沒想到她説:「不知道耶!」她在每隔幾秒便注意交通狀況的空檔間,對我們說:「沒打緊,我問問看……上車吧!外頭冷得呢!」

  提著包包和攝影器材的我們,交換著微笑的眼神,像在說,「嗯!還是女師傅體貼人。」

  於是接下來的十分鐘左右,她邊拿起駕駛座旁的無線電通話機詢問路途,邊與我們話家常。俊嘉架好後座的攝影機,鴻儒客氣地讚美北京出租車師傅的周到。就這樣,我們上路了。

  目的地:皮村。

  車行四十分鐘左右。下了快速道路,城巿的景觀開始大幅改變。高樓不見了,車窗外盡是冬日裡枯了葉的行道樹,和行道樹後方像是剛被挖土機整過的大片空地。散瓦、鐵皮、廢棄塑膠袋、保特瓶……種種人生活過且拋棄的廢棄物,和砍落的樹枝一起雜陳在視線的盡頭。

  我想,快到了。景象喚回了幾些記憶,雖說上回來時酷熱難擋,眼下卻是徹骨的風寒,但空間的流離感在身體中形成了,就像一片片碎裂後重又被拼貼黏合起來的鏡面。我的眼前,勾勒著似曾相識的種種……快了!應該就在前方。「喔!不是……」就在記憶的碎鏡將被黏合完整的時刻,女師傅突然有些氣結地嗆了一聲。她停下車,搖下窗戶,外頭的大叔拉著滿滿一車的鐵鋁瓶罐和碎片,正吃力地想再踏上一輪,沒想到竟被親切地攔下路來。

  「皮村兒啊!就前頭那沒閃燈的號誌燈右轉唄!」
  
  「明白。謝謝啊,大叔!」

  就這樣,在城市邊緣快速的變遷與流動中,我們隨著流動的馬路,來到了皮村。我一見到那圓環,就認出來了。

  「對了!就是那兒了。」

  說著。我又想起上回夏日炎炎來到這裡時,孫恆說的:「歡迎來到真實的北京。」

  我記得,他可一點都不帶玩笑或自嘲的,因為,這就是當前中國境內三億打工者(他不贊成使用「農民工」這種稱謂,因為那表示不是農、也不是工,是對勞動階級歧視性的說法)生活的北京。

  皮村入口處的圓環,是辨識一個流動城居的起點。一切顯得那麼錯綜繁雜,那麼地,該怎麼形容……噢!容我打個比較難的比方──便是人來人往,又稀稀落落。這是一種在大規模都市計劃中脫勾的常見景象。總見有三、五人或蹲或站,圍成一個小圈圈,手上的紙菸飄呀飄地漫著煙,又沒事似地東張西望,表情被一種灰漠盤據了大部分。

  我打了通電話給來這裡的流動小學當臨時教師的晨引,她從台北來,是劇團的成員,幾個月前才因接到一個跨境的研習計劃,再次抵臨這個她應逐漸熟絡起來的「北京」。她在電話那頭說:「忙著,忙著……馬上前去接你們……」我轉過頭,看見後面幾個大叔和大娘圍著攝影機,他們沒七嘴八舌地討論什麼,反倒黙默地輪流從攝影機的景觀窗,看著這幅流動城市的景觀。

  「笑了……」我心想著。「沒啥目的地,就那麼天真無邪地笑了!他們……」

  冬日午前的大街,還是很凍。晨引由街的那邊走來,我朝她招手。一見面,我便從一貫熟悉的眼神中,讀出她專注於工作時的忙碌。「教英文、教音樂,還有戲劇。」是啊,夠忙碌的了!我想,最需要恆定的,應該是如何面對流動的孩子們。

  學校叫「同心小學」。名字取得好,也取得心酸。前回來此演出時,透過當時一位也是從台灣來的教師──張耀婷的文章,領會到流動的兒童隨父母打工的足跡,由一處換移到另一處。她班上的一個孩子說自己搬過二十幾次家,每搬一回就瘦一圈。另一個小男生唐龍,則因為不具城市身分,在城市裡生了病卻沒醫療保險,便因繳不出一筆又一筆的醫療費用,只好被迫回去父母的家鄉,依在祖父母身旁。

  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名為〈非常想念〉的詩。詩裡頭短短六行,寫在孩子早熟於流離失所滋味的心版上:

  回想 和你一起的時光,兩人總坐在秋千上,
  你給我說著笑話,我給你唱著歌啊,啊!好開心啊

  回想 你剛轉來的那天,我給你的掌聲最激烈,
  你是我最信賴的人,我們之間總有默契,啊!我的知音

  沒機會與你道別,沒能夠留下你的聯繫,
  失去你 我感到悲痛!我想嚎啕大哭!

  寫這首詩的是季軒。耀婷在她的文章中提到:「季軒,五年級的孩子,家住在北京曹各庄。她是我社會課的學生、少先隊的旗手,她離開的前一天,我在課堂上提到了城市拆遷,放學後我們還排練著隔天的升旗儀式。」

  猶記得讀到這段文字時,我正聽聞拆遷的事已在附近各個村莊中展開,就要迫近皮村來了!具體的情況是:在地的農民準備於房屋被拆後,領一筆一輩子在農地裡巴望不到的補償金;但離開家鄉農地,來此打工的貧困勞動者,卻面臨朝不保夕的未來。沒想到,文章中的下一段卻是:「然而隔天早上卻接到孩子父親的電話,說他們的村莊因為金融街計畫要拆,所以連夜搬到了通州(北京六環外)。才開學一週,一切是那麼毫無預警。」

  文章中繼續寫到:「她是我第一個面對分離的孩子,於是假日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公車,到她的新家進行探訪,她説:『老師,我沒機會和程陸遙說再見,這封信和小髮夾,妳幫我帶給她好嗎?』」而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突然離開,四年級的詹文輝用『悲痛』來形容這樣的感覺:突然走了,連再見都沒說。」

  再見了!卻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在劇烈變遷的中國大地上。據統計已有兩千三百萬個這樣的孩子,在臨時的學校裡聚了又散,最短的只能待一週,最長可以有個幾年,端看爸媽在哪裡掙得到工資、哪裡有屋簷、哪裡吃得到三餐。

  這幾個孩子,我一個都不識得,也沒機緣和她卅他們碰上面。冷冷的午後,我穿越雜亂中不知如何定位自身的街巷,轉進曾經熟絡異常的一些弄道,差些就迷失於拆拆蓋蓋的廢磚瓦間。恍了一陣神後,我又來到「工人劇場」的那個廣場前。

  走進去,見了老友郝志喜。他離開「革命聖地」──延安的老家,出門打工,一轉眼也有了七、八年。他自在地坐在沙發上,接受與我同行的攝影機的採訪,平靜地敘述自己的打工生涯。

  我問他今年回家過年沒?「今年,回老婆的家……過的年。」他說。總是微笑著、卻不禁透著某種漠然的一張臉,無聲勾勒著這被城市的現代化慾望遮去所有樸實面貌的村子。

  一輛小貨車從街道駛過,揚起塵埃。

  我要郝志喜和我在院子的那面壁畫前一起拍張照。那壁畫是他們在這裡組織起「工友之家」以來,最為典型的一幅。畫旁的牆上,大大的紅色簡體字寫著:「労动最光榮」。我後來在相機上看見這照片,不知怎地,覺得站在這五個紅字旁的自己,眉宇之間透露著某種煩惱和憂心。

  話別了老友,趁午後的一小段時間,沿著村子後頭的一條街轉回「同心小學」。荒涼的冬日景象,由白楊樹的禿枝中透露著一首詩:

  城市與鄉村
  兩個不同的字眼
  卻得一輛輛瀕臨死亡的火車
  喘著粗氣
  在兩地間,艱難地拉鋸
  那塞得滿滿當當的腹肚裡
  全是   
  被窮折騰的老百姓

  寫這詩的人是全丁。他也是當前中國三億流動打工者中的一名,所以稱自己一系列的短詩為〈工人隨筆〉。我正想著這詩行中的意象時,一旁敞著或閉著大門的家具工廠裡,零星的工人們正忙著刨木、噴漆、洗刷著成品,還有一位婦人正經過廠房,越過無車、無人穿行的街道,手上提著一袋垃圾,扔進悶燒著種種廢棄物並散發戴奧辛的鏽鐵大垃圾桶裡。

  這裡是城市還是鄉村?都是,也都不是。這裡是邊緣,是城市的邊緣,更是鄉村的邊緣,因為這是被城市的慾望遺棄又被吞噬的地方,也是土地已經不再餵飽離鄉農民肚皮的農村,就像詩行裡那句「瀕臨死亡的火車卅喘著粗氣卅在兩地間,艱難地拉鋸」。

  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火車裡,響起了打工者嘹亮的歌聲,唱著:「北京好大好大卅北京好冷好冷卅北京不是我的家……」曲調在每一個悲傷的頓點中,都像在吶喊著什麼。

  我走回小學,站在學校的鐵柵欄大門前。抽了一根菸後,家長都到校門口來接自己的孩子了。「少先隊」的孩子排排站,練習簡單的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或枯燥或昂揚,總之,無論如何都是放學前的生活儀式之一。

  晨引戴了副眼鏡,在寒冬中站著。有孩子圍過來,要我給她卅他們來堂戲劇課。把桌椅擺到側邊,就成了戲劇教室,而流動的孩子騷動不定,吵吵鬧鬧中對表演興致高昂得出乎意料。我猜每個孩子身上,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分組表演時,原本興致最高的幾個小女孩分作一組,她們對著躺在課桌上一個長得較高大的女孩,或喃喃低語、或泣訴著。「演什麼?」演後分享時,我問,她卅他們不是尬尴,便是意見不合地說不清。我看著攝影機裡的畫面,全是無語的幾張表情,便直覺那是一種「分離」,又或說不清的「分離的傷慟」吧!

  我沒追問,也不需再追問。下了課,這幾個女孩蹦蹦跳跳地經過我的身旁時,一起回過頭來說了聲:「老師,再見!」我也說:「再見!」卻沒來得及說:「明天見。」因為,我就要和鴻儒、俊嘉啟程到另一個打工者的村子。

  而我猜想,她們一定在心底相互嘀咕著:「明天見。」又或叮嚀著:「明天一定要再見。」是吧!我想是的。因為,緊緊相繫,是她卅他們唯一相信的世界。

  這麼想時,便在心底凝聚著一句話,想告訴晨引和所有相識或不識的「同心小學」的老師:「你們在當今世界的前沿,帶著孩子起飛,朝向世界。」

  然而,「世界,在哪裡?」我問著自己時,車已沒入暗黑的馬路中,偶有闌珊燈火,在遠遠處閃爍著……

  我回頭。黑暗中,皮村,「再見囉!」

3 出口
  夜暗中。車子從大馬路拐進一條較小的街,而後,便在暗巷中轉來轉去……最後是沒有出口的死胡同。這裡被稱作「八十四畝地」,我猜必然和早些年仍是農村時的稱謂有關。這是快速開發中,令人措手不及的大北京外五環。

  至於「農村」嘛,現在是連「稱謂」都名不符實了。因為,它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地圖的位移中被抹去,只消城市伸出一根指頭,做像皮擦狀的動作,便輕易讓一片又一片農田,消失在人們來不及應接的視線中。 

  因為,城市的胃口大到難以想像的地步,且讓我們以一條地鐵比喻城市的腸道:這裡是北京地鐵的盡頭,像食物消化後通行的途徑只到這裡,接著,便是灰濛濛的大街口,人來車往的匆忙景象。秩序,不再由消化系統來控管。

  那麼,這裡的秩序由什麼來控管呢?由廢鐵、廢鋁、廢紙和廢棄的五金來鋪陳城市消費的帳目。但,這帳目下,必要有回收的機制,城市才不會陷入失控狀態。

  這件事,便由流動的打工人口組成一支龐大的勞動隊伍。在日夜不休的分門別類中,鐵歸鐵、鋁歸鋁、紙歸紙、五金歸五金……終而,一切搞定時,留下來的是站在層層高疊的廢棄物上方,一張張在遠方高樓的燈火映照下,喘著無聲氣息的身影。

  又是北京郊區一個流動的區塊,存留著勞動人口底層的血與汗。血在體內快速奔流,速度好比從家鄉換移到城市的腳程,而後,從一個工廠漂泊到另一個工廠,為的僅是三餐的溫飽;那麼,汗呢?應該是再也無法以「勞動的果實」這樣積極的話語來修飾了。

  「就這裡了嗎?」幫忙載我們到這兒的師傅,對前方沒有出口這回事並無太大的訝異,更不用說怨言了,想來,他很能入「境」隨俗地融入這樣的城市開發狀態中。「天冷著呢!那就有機會再見囉……」他邊說著,邊打著方向盤,讓車子在窄窄的弄道中整個回轉。我們下車,在入夜的城鄉接縫處,縫補自己內心裡一張景象碎裂的北京地圖。

  夜晚。在農村院改建的樓房陽台,我們看著遠處像一座偌大的城樓般亮起的燈火。「那是通天苑,應該是全世界最大的社區大樓吧!像一座小城般,裡頭有各式各樣自成系統的商家……」在這裡某個NGO工作的台灣年輕朋友說,「很多是剛從學校畢業,付不起城裡房屋逐漸高昂的青年就業人口。」

  房價與物價水漲船高,無非是城市發展慾望中的一場「權力遊戲」。這遊戲最终的結局,於弱勢者而言出口會是哪裡呢?我和「木蘭花開」打工女性團體的負責人麗霞通信時,討論好要在這裡安排一個整天的戲劇工作坊,主軸便是「一場權力的遊戲」。

  工作坊進行到最後階段時,我們進行分組呈現。其中某一組所展現的,恰恰是女工在生產線上與領班有了矛盾及衝突後,如何面對未來生計的問題。

  隔日,隨行的記錄片導演、攝影師和我在寒冬的大馬路上茫茫前行,我們在一家掛著超大看板的餐館前稍作停留。手機鈴響,我接起,「就在你的前面不遠……」那頭這樣說著。抬起頭來,我們在坑坑巴巴的巷弄路面間尋人,隨即看見「開心果」朝我們打著招呼地迎面走來。

  是的。「開心果」是暱稱,她是美麗、大方的川妹子,昨天還熱情有加地來參加我們的戲劇工作坊,今天來帶我們去她家聊聊天。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她,已經有兩個成年的孩子,也在北京和她親愛的老公(「開心果」最常掛在嘴邊的話)一起渡過打工生活有十年之久了。

  「來!給你們介紹老張的手桿麵,道地的北方家鄉味!」伊說著,並在她租房樓下賣手桿麵的攤子前稍事停留,這時的我們已在一個傳統市場裡走了好一陣子。坑巴的地上處處泥濘,有些滯礙難行,倒是賣吃的、喝的、雞鴨魚和手工藝的攤子上琳琅滿目,就連木料、五金也一應俱全,真是一點也不馬虎。

  「上來吧!」開心果熱情地領著到訪的我們。她帶我們攀上有些昏暗的樓梯間,這舊樓房採光不足,應該是傳統市場的老式住房。果不期然,到了二樓,就見到一戶一戶隔開的人家,在門口擺著一套套小瓦斯爐,時值午餐時間,於是某戶人家的老爸爸從樓尾引了一桶水過來,老媽媽洗了一小把的菜,朝鍋裡放了油──「喳─喳─」地便炒起了菜來,還有一個頭算高大的男孩在一旁看書報,等著一會兒端菜到餐桌上去。

  餐桌在這窄仄的打工人家裡,都是多功能運用。桌上的瓶瓶罐罐、桌燈、記事本統統堆在一張塑膠花布上,旁邊還擺著燒煤炭的爐子,引了一道大圈圈的鋁管,將廢氣朝門窗外送去。爐子上頭擺著一只燒著熱水的大茶壺。

  「保暖用。」開心果指著窄房中那具顯得突兀的爐子,在冷冽的空氣中比劃了下。之後她坐下來,就在餐桌前那張大床的床緣。「這是我兩個兒子睡的,你也請坐吧!」我被邀坐了下來,雙手在寒冷的室內搓著,只見身旁的開心果在一台電腦前,邊操作邊和連線的對方閒話家常起來。
  
  「妳說的是,早上唱的那首啊,正紅的呢!」伊笑顏逐開地說著,而後是一串的四川話,後來伊才解釋:「她問我要不要再點唱一次,我回答她才不丟人現眼了呢!」

  開心果天生一副好嗓門,聽她說起話來語音跌宕,就不難想像她唱起歌來的模樣。原來這是她每天都做的娛興:和網友們互聯唱歌。她說,鄧麗君最熱門,接下來想學:「阿里山的姑娘……」她兀自哼了一段,我們都開心地幫她鼓掌,

  她便也順著大夥的興致,從一旁以木板隔開的小房間裡取來一疊照片,裡面有幾張是家人在相館裡拍的合照,其他大多是和先生外出旅遊時一起拍的照片。

  「那一年我向我公公說,我到北京去找你兒子,我既然嫁到你們家,就是你們的媳婦了,我不會跑的!」說起十年前的往事,伊有些激動,但總是開心地收尾。「就在工地上啊,我見了他,他一臉傻住了!怎麼也沒想到我真的來了……」

  開心果是當前中國大陸流動打工群中,女性的縮影。男人從貧困的農地裡出走,意味著就此和土地斷絕了關係,因為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去,農地也已經被轉賣為工廠,至於女人呢,想去城裡卻不像男人可那般順理成章,因為農村家庭的守舊關係,牢牢地圈住女人自由行動的可能性。
  
  開心果離開貧困的四川山岰子,但年輕母親的心,依舊惦記著幼小的孩子,於是最後還是發現將孩子接到城市來,幫這個家多掙些錢是最具體的辦法。「我們一家四口都在北京了,租這房住,每個月付四百元,十年下來,存了一筆錢,在家鄉的鎮上買了一棟房,一百多萬呢!」伊仍然是笑顏逐開地談著家鄉的事。
  
  「我和我的親愛的等年紀大了,打算搬回去住。孩子嘛!我看八成是不回去了,沒出路嘛!」
  
  午時,開心果送我們出來搭車,美麗的側顏有些依依不捨。那地鐵的終站就在大馬路的那頭,洶湧的人車潮浪般湧進湧出。道別時,我心想著:還有多少和伊及伊的家人一樣,在這都市邊緣的底層尋找出口呢?
  
  三億吧!三億流動打工者。那麼,三億人,需要什麼樣的出口,才走得出一片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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