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綠生活療癒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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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e of the Soul, Twenty-fifth Anniversary Ed: A Guide for Cultivating Depth and Sacredness in Everyday Life
 
作者:湯瑪斯•摩爾(Thomas Moore)
譯者:李永平
書系:Holistic 109
定價:420 元
頁數:352 頁
出版日期:2016 年 09 月 05 日
ISBN:9789863570714
 
特別推薦:王浩威、呂旭亞、胡海國、彭樹君、賴佩霞
 
第一章 傾聽心靈發出的訊息

  許許多多的人,每週一次定期和心理治療師見面。困擾他們的問題,他們已經談論過不知多少次;這些問題在情感上給他們造成莫大的痛苦,使他們的日子過得悲慘不堪。儘管療法有所不同,大致上治療師分析問題的癥結,有些溯源到孩提時代的親子關係,有些將問題歸咎於某種重大的緣由,諸如心中怨氣鬱積、家中有人酗酒或小時曾遭虐待。不論採取何種治療方法,目標總不外是消弭這些核心問題,使身心恢復健康或快樂。
  照拂心靈,則是截然不同的一種對待日常生活和追求幸福的方式。重點也許根本就不在問題上。為使心靈得到陶冶,有人購買或租下一塊好地,有人選擇一所適當的學校或科系就讀,有人粉刷自己的房子或臥房。陶冶心靈是持續不斷的過程;它的目標不在「矯治」一個嚴重的弊病,而是注意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一如注意重大的決定和改變。

  心靈的陶冶,重點也許根本就不在人格或人際關係上,因此,它並不屬於一般的心理學。關懷周遭的事物,重視家庭生活和日常作息,甚至留意我們穿著的服裝,在在都是陶冶心靈的方式。五百年前,費奇諾撰寫自助手冊《生命之書》(The Book of Life)時,特別強調審慎選擇顏色、香料、香油、散步的地點和遊覽的國家──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非常具體的決定,日復一日,滋養或困擾我們的心靈。我們不常想到心理,但每次想到時,總把它當作頭腦的表兄弟,因此認為它本質上是內在的。然而,古時的心理學家卻指出,我們自己的心靈和世界的心靈不可分割,而且,兩者都存在於組成大自然與文化的種種事物中。

  因此,照拂我們的心靈時,首先要認清的是,基本上它並不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法。它的目標,不在袪除生活中所有問題,而是賦予日常生活深度和價值。在某些方面,它比心理治療更具挑戰性,因為它意圖在家庭和社會中培養一個具有表現能力、充滿意義的生命。它更具挑戰性,因為它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都發揮想像力。接受心理治療時,我們把問題攤在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面前,指望他運用他的專業知識,為我們解決問題;照拂心靈時,我們自己得負起安排和塑造我們生命的責任,以增進心靈的福祉,並享受從中獲得的樂趣。

認識心靈
  首先,讓我們看看我使用的這個片語「照拂心靈」(care of the soul)。「照拂」(care)意味以一種柔和的方式回應心靈的需求。護士的工作就是照拂病人,而「護理」(nurse)正好是希臘字therapeia(治療)最初的意義之一。我們會發現,在許多方面,照拂心靈就是回歸到早期那種形式的治療。「照拂心靈」這個片語中的「照拂」,原本是拉丁字cura。它有好幾個意思:注意、奉獻、審慎處理、裝飾軀體、治療、經營、關懷、奉祀神祇。我們最好把這些意思都記在心裡,然後盡量以具體的例證,看看我們如何從今天這種心理治療,轉變到對心靈的照拂和陶冶。

  「心靈」(soul)不是一種物體,而是一種性質,或是體驗生活和認識自我的一種層次。它牽涉到深度、價值、相互關係、心和個人特質。在這兒,我不把心靈當做宗教信仰中的一個事物,也不把它看成和永生有關係的一種物。當我們說某人或某個東西充滿靈氣時,我們知道它的意思,但要具體地、精確地加以說明,卻並不容易。

  照拂心靈的第一步,是省察心靈顯現和運作的方式。除非我們熟悉它的習性,我們無法照顧和陶冶我們的心靈。「省察」(Observance)是源自祭典和宗教的一個字,意指監督,同時也意味遵守和崇奉,譬如慶祝某個節日。這個字中的──serv──原本是指照料羊群群。省察心靈時,我們得監視它的羊群群,看看哪一隻在放牧時走失了──最近我們染上了什麼癮、作了什麼特別的夢、心裡有什麼煩惱等等。

  這兒,我對「照拂心靈」所下的定義是最基本的。它要求的是適度的照顧,並不冀求奇蹟式的治療。我們面對自己或處理相互間的關係時,這個審慎的定義會發揮實際的效用。例如,倘若我把省察和尊重心靈的需求,看成我對自己、對朋友,或對接受治療的病人的一種責任,我就不會拿維護健康當藉口,袪除任何東西。值得注意的是,一般人總以為,擺脫了困擾他們的東西,他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些。「我必須革除我這個習性,」有人會這麼說,「請幫我袪除自卑感,請幫我戒菸,請幫我擺脫失敗的婚姻。」身為心理治療師,如果我遵照病人的要求,那我一天到晚都會忙著掃除病人身上的東西。但我不想根除問題。我不以為我應該扮演消滅的角色。相反的,我設法把困擾他們的問題交還給他們,讓他們知道,這些問題是必要的,甚至是有價值的。

  人們省察心靈顯現的方式時,非但不會使生命貧瘠,反而會使它更豐富。他們收回屬於他們的東西──他們原本以為這些東西非常可怕,必須切除、拋棄。你只要敞開心胸,面對你的心靈,你就會找到隱藏在疾病中的訊息,發現蘊含在懊悔和其他令人不安的感覺中的懲戒,領悟沮喪和焦慮所帶來的必要改變。

  讓我舉出一些例證,說明我們怎樣做才能豐富而不損害我們的生命,使我們的情感更加健全。

  一位三十歲的女人來找我,接受心理治療。她說:「我的人際關係很糟,因為我太過依賴。請幫助我減少對別人的依賴。」

  她要求我袪除掉她心靈中的某些東西。我應該打開工具箱,拿出外科手術刀、鉗子和唧筒,來執行這項任務。然而,我卻秉持尊崇心靈的原則,絕不能從事這種掠奪行為。因此我問她:「依賴別人為什麼會讓妳感到困擾呢?」

  「這樣做讓我感到軟弱無力。況且,太過依賴別人也不是一件好事,我應該獨立自主」

  「妳怎麼曉得,妳的依賴超過了適當的程度呢?」我仍為發自心靈的依賴辯護。

  「我開始瞧不起我自己。」

  「我在想,」我繼續我的論點,「妳能不能找到一種方法,讓妳保持對別人的依賴,同時又不會感到軟弱無力?畢竟,我們每個人每一天每一分鐘都要互相依賴的呀。」

  談話就這樣繼續下去。這位婦人坦承,她一直很單純地認定,獨立是好的,依賴是壞的。從談話中我注意到,儘管她非常嚮往獨立,但在生活中她似乎沒有享受到多少獨立。她認同依賴,從另一邊觀看獨立自主。不知不覺中,她接受了時下流行的觀點──獨立是健康的;當心靈顯現出對依賴的渴望時,我們應該糾正它。

  這位婦人要求我,幫助她擺脫她心靈中依賴的一面,然而,這樣做不啻是跟她的心靈作對。儘管她的依賴使她感到不安,但並不表示我們應該懲罰或切除它;它之所以一再困擾她,也許是因為它需要照料。她勇敢地追求獨立,也許是要躲避和壓制她內心中對依賴的強烈渴求。為了使她好過些,我試著改用其他和「依賴」相關,卻沒有「軟弱無用」含意的字眼。

  「難道妳不願跟別人交往,向他們學習,跟他們親近,互相扶持,向妳尊敬的人請益,成為社區的一分子,互相幫助,和某個人建立甜美得無法割捨的親密關係?」

  「當然願意,」她說。「那是一種依賴嗎?」

  「我覺得那是依賴,」我回答。「和每件事情一樣,有得必有失,妳得接受伴隨依賴而來的無力感、自卑感、順從和喪失自主。」

  我覺得,這位婦人和其他有類似困擾的人一樣,刻意把這些感覺誇大成過度的依賴,以迴避親密的關係和友誼。有些時候,我們活在這些誇大的感覺中,以為我們對別人的依賴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事實上,我們是在避免和周圍的人、社會以及整體的生活建立深厚的關係。

  觀察心靈的動態、傾聽它傳出的訊息,是「遵從徵兆」的一個途徑。一般人為了彌補自己的缺失,往往受到相反的現象吸引。自認為非常依賴的人,會覺得只有追求獨立自主,才能獲得健康和快樂。然而,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往往是自欺欺人的。詭譎的是,這個人依舊陷身在同樣的問題中,只不過換了個方向。他對獨立的渴求,使得裂隙無法縫合。因勢利導的做法,是遵從心靈所顯現的徵兆,而不反其道而行──學習如何適度地依賴,一方面既能滿足自我,另一方面又不致造成依賴和獨立之間尖銳的對立。

  棄絕心靈的另一個做法,是不自量力,好高騖遠。一個垂頭喪氣的男子來找我;他對目前的工作非常不滿意。他在同一間工廠工作了十年,一心只想逃離。他打算回到學校念書,進入他喜歡的行業。他把全副心思放在逃離上,在工廠的工作就受到了影響。一年年過去了,他還是鬱鬱寡歡,憎恨他的工作,渴望實現他的雄心壯志。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問他,「接受現實,全心全意做你投注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的工作?」

  「不值得,」他說。「這種工作不必我來做,機器人會做得更好。」

  「但你每天都做這個工作呀,」我提醒他,「而你沒有用心,自己又因此感到很窩囊。」

  「你是說,」他滿臉懷疑,「我應該把心放在這個愚蠢的工作上?」

  「你是做這個工作的,不是嗎?」

  過了一個星期,他來告訴我說,自從他開始認真對待這個「愚蠢」的工作後,他內心有了某種轉變。接納了命運和情感,他似乎開始嘗到生命的果實,甚至可能找到一條透過他的經驗、實現他的願望的途徑。以往他身在工廠,心思卻像一群迷途的綿羊,終日四處遊蕩。他過的是疏離和分裂的生活。

  尊重心靈的需求表面上很簡單。你把以前遺棄的東西找回來。你珍惜眼前所擁有的,而不一心想望遠在天邊的東西。在〈朝向至高的虛構〉(Notes Toward a Superme Fiction)這首詩中,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寫道:「也許真理會在環湖散步一周時顯現。」心理治療有時太過強調改變,以致人們經常忽略他們的本性,轉而追求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誤以為那才是正常美好的人生。在〈答巴比尼〉(Reply to Papini)詩中,史蒂文斯說的更明白:「經過現實人生的道路,比通往來世的道路更難尋找。」心理學家詹姆斯•希爾曼把這句詩當作他治學的座右銘。

  文藝復興時代的哲學家常說,使我們成為人類的是心靈。我們可以把這個觀念倒過來說:我們愈發揮人的本性,就愈能表現心靈之美。然而,現代心理學也許因為和醫學關係密切,常被當成一種治療的方法,試圖把人從人生本來就有的種種煩惱中解脫出來。我們想迴避負面的情緒和感覺,擺脫錯誤的人生選擇和不良的習慣。但是,如果我們的首要目標是體察心靈的本來面貌,那麼,我們也許就必須放棄得救的願望,更加尊重人的本性。一味規避人類的弱點和缺失,只會使我們遠離心靈。

  當然,有時很難體察心靈離奇的表現方式。一位很有才華的年輕婦人曾向我抱怨,她有飲食方面的困擾。要把這個折磨了她三年的症狀說出來,讓她覺得很尷尬。她常一連幾天不吃東西,然後狼吞虎嚥大吃一頓,吃完就嘔吐出來。這種循環已經完全失控,沒完沒了。

  我們如何看待心靈這種痛苦的甚至威脅生命的顯現方式?屈服於這種可怕的症狀和無可救藥的衝動,合理嗎?這種不受理性控制的極端情況,有它的必然性嗎?每次我聽到這樣的抱怨,看到一個人如此受苦時,我就開始檢視我省察心靈活動的能力。我感到厭惡嗎?我把自己當成一個救星,準備盡一切可能,把這位婦人從痛苦的深淵中解救出來嗎?我能理解,這些不尋常的症狀只是生命中的迷思、儀式和詩篇嗎?

  任何護理,肉體的也好,心理的也好,基本目的在於減輕人的痛苦。然而,在進行和症狀本身有關的省察時,我們首先必須仔細聆聽、觀看病人的痛苦所透露出來的訊息。治療的意圖,只會妨礙觀察。做得少,反而成就更多。心靈的省察,在運作上屬於同種療法(homeopathic)而非對抗療法(allopathic);弔詭的是,它視病痛為友而非敵人。這種護理不講究大動作,頗具中國道家的色彩。《道德經》輔物章第六十四有言:「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這正是呵護心靈者的最佳寫照。

  仔細省察心靈並不容易──這需要時間,步步為營,讓心靈進一步顯現出來。你必須依賴每一門知識和每一點理智,你必須涉獵廣泛,把智慧和想像力帶進這個工作。然而,這種「無為之為」同時必須是簡單的、充滿彈性和包容的。智慧和學識把你帶到行為的邊緣,這一刻,你心中一片空白,不具任何企圖。許多宗教儀式,開始時必先洗手或灑水,象徵清滌意圖,沖刷掉心中種種思緒和意向。從事省察心靈的工作,我們不妨使用這種儀式,只要能夠幫助我們清除心中出自善意的虛誇意圖。

  這位年輕婦人的心靈,透過食物的意象,展現目前流行的一個迷思。一連幾個星期,我們探討食物在她以往和現在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她說,在父母親面前,她總是感到侷促不安。她想在世界各地流浪。她不喜歡待在家裡,但由於經濟因素,不得不和父母同住。她還記得,她的一個兄弟有一次很曖昧地觸摸了她一下。她沒遭受過性虐待,但她對自己的身體極端敏感。我們漸漸談到,身為一個女人,她對自己性別的複雜感受。
  然後有一天,她告訴我她作了個夢。我覺得,那個夢反映出她問題的根本癥結。夢中,一群群老婦人正在屋外準備一場盛宴。她們用巨大的鍋子,在火上燉煮各式各樣的食物。她們邀請她參與烹飪的工作,成為她們的一分子。最初她感到很生氣──她不願意跟這些頭髮灰白、身穿黑色農婦服裝的老太婆為伍──但終於還是答應加入她們的行列。

  這場夢呈現的景象,正是這位婦人最懼怕的:她那原始的女性特質。雖然她很珍惜她那頭飄逸的金髮,也喜歡和其他女人交往,但卻十分討厭月經,更不能忍受有一天要生兒育女。這個夢境很值得探討。它是一種原始的入門儀式,把這位婦人帶進一個和她的症狀有密切關係的神祕境地。這位婦人的問題,因而有了解決之道:這場夢幫助她認識女性原始的、深沉的根源,幫助她發現如何真正的滋養自己的身心。

  儘管夢境是在睡眠中出現,卻是一種有效的儀式。我們的職責,不是詮釋夢中的各個人物,而是體察這些儀式的意義和重要性。為什麼這位婦人看到一群群老太婆站在一排大鍋前燉煮食物,就會感到焦躁不安?經過一番討論,我們發現她對這群老婦的恐懼,隱藏著困擾她一生的一些問題,譬如,她對自己的身體有某種使她不安的感覺,又譬如,家中有某些女人讓她感到厭惡。她談到父親對她的疼愛,也談到她對父親的複雜感情。這場夢是否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可以用來解釋她的症狀,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激發了深沉的思維和記憶,而這些全都和她的食物問題有關。這個夢使我們更能強烈地感受她的遭遇,更能精確地想像她經歷過的事情。

  感受和想像,聽來也許沒什麼。但在照拂我們的心靈時,我們必須信任自然的治療能力,而這點透過「無為」就可以達成。我們根據的假定是:「想像」先於「存在」。當我們陷入各種衝動性的行為和情緒時,若能在想像中看清我們的處境,我們就知道如何調適自己,度過這些困境,而不會感到那麼痛苦。

  偉大的十六世紀醫師帕拉西爾蘇士對醫療的看法,適用於我們對心靈的照顧:「醫師只是自然的僕人,而不是它的主子。因此醫學理應遵奉自然的意志。」在照拂我們的心靈時,我們想像,連厭食症那樣使人類煩惱的症狀,也具有它本身的意志,而「治療」在某些方面意謂遵奉那個意志。

  遵奉之心,能發揮相當大的力量。譬如說,你慶祝聖誕節,由於你有遵奉之心,你就會深受那個特殊節日感動。聖誕節的氣氛和精神觸動你的心,久而久之,定期的遵奉能深深影響你的心靈。又譬如說,你在一場葬禮中擔任護棺人,你在墳上灑土或聖水,遵奉之心就會將你深深帶入喪禮和死亡的經驗中。多年後,這一幕仍會鮮明地銘刻在你心中,甚至會在你的夢境出現。簡簡單單的動作,發生在日常生活的表面,卻可能對心靈產生深遠的影響。

  現代介入式的心理治療,有時試圖解決特定的一些問題,因此可以在短期的基礎上進行。然而,我們對心靈的照拂,卻是無休無止的。中古世紀的煉金家似乎體認到這個事實,因此他們教導學生,每一個結束就是一個開始。照拂心靈的工作,全都採取循環(拉丁文中的rotatio)的方式。接受心理治療的人常問我:「你一再聽病人訴說相同的事情,不會感到厭倦嗎?」「不會,」我回答,「我喜歡聽老故事。」我把煉金術上的循環銘記在心。夢的結構顯示,一再重溫生活中的一些現象和經驗,是心靈的特質。

  我們在回憶中一再思索相同的事情,從不感到厭倦。童年時期,好幾個夏季我住在一座農莊上,聽叔叔講他那些永遠講不完的故事。如今我才曉得,這是他處理生活素材的方式:透過故事的循環,反覆咀嚼他的經驗,而在不斷的講述中,發現更深一層的涵義。講故事是陶冶心靈的很好方式,幫助我們發現我們生活中循環出現的主題──那種深沉的、揭露人生迷思的主題。從事心理治療時,我們只需稍微調整重心,就能把焦點從故事的意義轉移到講故事本身。

學習愛惜心靈
  我在原型心理學之父詹姆斯•希爾曼門下受教時學到的最寶貴知識,就是培養對心理活動的好奇心。他認為,心理學家應該是「心理的自然主義者」。專業心理學家必須經常「實地考察」──這點,希爾曼自己倒是身體力行。從這個角度看,心理學家就像植物學家,最關心的是自然(對心理學家來說,那指的是人的本性)。這個觀念適用於專業心理學,也同樣適用於我們每個人對自己心靈的觀照。陶冶心靈,首先得培養強烈的好奇心,觀察心理現象在自己和別人身上產生的方式。

  佛洛伊德的著作《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基本上屬於這一類心理學。他分析自己作過的夢,透過自我分析建構出一套理論。從他的著作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內心狀態具有強烈的興趣。他和我那位叔叔一樣,喜歡講故事和夢,而我叔叔的故事也已經凝聚成了一套生活理論。面對我們自己的經驗,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佛洛伊德。對心靈好奇,是愛護它的一種方式。誠如古時和現代許多有深度的心理學派所指出的,終極的治療來自愛心,而非邏輯。從事這種工作,理智幫不上太大的忙,但是,表現在耐心和體貼的愛,卻能把迷失在人生種種困惑和苦惱中的心靈尋找回來。心理治療師面對的問題,大多(如果不是全部)和愛有關。這已經是一個公認的事實。因此,理所當然的,治療之道在於愛。

  要對自己的心靈產生好奇,就必須給自己一個思考和欣賞的空間。通常我們太過沉湎於心理活動中,以致不能退後一步,好好觀察這些活動。保持些許距離,能讓我們在構成心靈的諸多要素中,發現它的原動力。只要我們對這些現象好奇,我們就會開始體認到我們生命的複雜。通常,這種複雜是在不知不覺間,透過生活中的種種煩惱,混亂地從外界侵襲我們。如果我們對心靈有更深的瞭解,也許就能坦然面對生命中的衝突。每次有人來找我,焦慮地向我訴說他的困境時,我就會懷疑,他自認為難以解決、需要專業人員插手的苦問題,事實上,只是生命的複雜性再度顯現而已。在日常生活中,一般人有一種相當天真的心理態度,期望生活和人際關係單純。愛惜心靈,就必須對它的複雜性有所瞭解和體恤。

  陶冶心靈時我們要做到這點:對我們內心深處所發生的衝突,我們必須保持中立。我們必須拓展我們的心胸,讓它容納得下人生的種種矛盾和弔詭。

  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士來找我,滿臉尷尬的告訴我說,他戀愛了。

  「我覺得自己好傻,像個小男生。」他說。

  這種話我聽多了,大家都以為只有少年男女才配戀愛。對藝術和文學史有所涉獵的人都知道,從古希臘人開始,愛情就一直被描繪成血氣方剛的少年。

  「喔?」我說,「你不喜歡這種青春的感覺嗎?」

  「難道我就永遠長不大嗎?」他很沮喪。

  「也許吧!」我說。「也許你內心中有某些東西永遠長不大,也許它們本來就不應該長大。這種突如其來的恢復青春感覺,難道不讓你感到年輕、朝氣蓬勃、充滿活力嗎?」

  「沒錯,」他說,「但同時也讓我感到愚蠢、不成熟、困惑和瘋狂啊。」

  「但那就是青春呀,」我回答他。「聽起來,就好像你內心中的老人在指責你內心中的少年。為什麼一定要把『長大』看成人生至高無上的目標呢?也許我該這麼問:在你內心中,究竟誰在強調成熟的重要?是你內心中那個老人,對不對?」

  我要為他內心中那個飽受攻擊、批判的少年人辯護。這位男士必須開拓他的胸懷,讓老人和少年在他心中都各得其所,和平共存,久而久之──說不定得花上整整一生──也許會達成某種程度的和解。這類衝突,一輩子都消弭不了。事實上,這樣的衝突有益身心,也許根本就不應該勉強加以解決。我們不妨讓內心中的老人和少年各有發言的機會,讓心靈顯現它的真面貌,而不扭曲它。面對這位男士的問題時,我雖為他內心中的少年辯護,但也小心翼翼,避免譴責他內心中的老人,這樣做,顯示我關懷他的心靈,給他一個機會,找出一個法子節制這種永恆的衝突──青春對老年、童稚對成熟。在雙方交互激盪的過程中,心靈變得更加複雜,也變得更加開闊。

「照拂」與「治療」
  照拂與治療之間有一個極大的差異:治療意謂病痛的終結。你的病醫好了,你就不必再煩惱。但照拂卻含有持續看護的意思,無休無止。心靈中的衝突也許永無徹底解決的一天。你的個性不可能徹底改變,雖然它可能產生某種有趣的轉化。當然,你對人生的認知能夠改變,但心靈的問題可能繼續存在,跟定你一輩子。

如果我們將心理學上的工作看成持續不斷的照拂,而不一味尋求治療的方法,這一行的本質會起劇烈的變化。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觀察,仔細傾聽,讓人們的心靈逐漸顯露出隱沒在日常生活紛擾中的深沉祕密。如此一來,心靈的問題就能提供我們一個思考的機會,不受匆促、瑣碎的日常生活干擾。一旦我們停下腳步,好好思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探索我們內在的本質,我們的心靈就會「焠變」──借用煉金術的一個術語。我們的心靈會產生轉變,但不是根據事先的籌畫,也不是外力介入造成的。如果我們細心照拂我們的心靈,發揮理智的、持久的想像力,改變就會在我們不知不覺間發生,直到轉變完成,我們才會察覺。刻意的、勉強的尋求改變,只會阻礙轉化的過程──這種弔詭,我們在陶冶心靈時不可不留意。

  和現代心理治療理論根源大不相同的古代心理學認為,每一個人的命運和性格,是在神祕狀態中誕生的,而我們的個人特質是那麼的深沉、那麼的隱晦,以至於需要一輩子的時間,才能讓真正的個性顯現。文藝復興時期的醫師說,每一個人的本質精隨,根源在於天上的星宿。現代人卻認為,人的個性是自己塑造成的。兩種觀點的差異,是如此的巨大。

  我們如果回頭,向古代心理學尋求靈感和指引,會發現心靈陶冶超越迷戀自我的世俗神話,它恢復每一個個體生命的神聖。這種神聖的性質不僅是價值而已─所有生命都是重要的。它是深不可測的神祕境界,是每一個個體生命的種籽和核心。膚淺的現代心理治療,目標是讓病人恢復「正常」,或根據世俗標準調整病人的生活,結果卻損害到那個神祕的境界,使它縮減為狹窄淺薄的「社會公分母」,而美其名曰「經過調適的人格」。講究陶冶心靈的人,著眼點卻完全不同。他們欣賞人類苦難的神祕,並不冀求一個虛幻的、完全擺脫病痛和煩惱的人生。在他們看來,人生旅程中每一個愚昧的錯誤、每一樁困惑的經驗,未嘗不是一個大好機會,讓他們發現盤據在迷宮中央的那隻惡獸,原來也是一位天使。一個人的獨特本性是由兩種極端構成的:它既是理性、正常的,但也具有瘋狂和扭曲的一面。我們若能體會這種正常與反常交織的弔詭,就更能瞭解我們那充滿神祕、誕生自天上星宿的本性。

  顯然,討論心靈的陶冶時,我們需要一套不同於心理治療和學院派心理學的語彙。如同煉金術,心靈的陶冶是一種藝術,因此只能透過詩的意象說明。神話、美術、世界各大宗教以及人們日常作的夢,都能提供這些珍貴的意象,使我們可以同時擺脫和揭露心靈的奧祕。尋找指引,我們也可以求助於不同領域的專家,尤其是具有詩人氣質的心靈研究者,諸如古代神話和悲劇作家、文藝復興時代的醫師、浪漫時期的詩人以及當代有深度的心理學家。這些人都尊重人類生命的神祕,拒絕將人類生存經驗世俗化。我們需要寬闊的視野,才能體會每一個人內心中都存在著一片天、一塊土;如果我們需要照拂我們那顆心,除了理解人類的行為之外,我們還必須認識那片天和那塊土。文藝復興時代的醫師帕拉西爾蘇士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的醫師,必須瞭解問題的本質,必須觀察和辨認存在於人體外大宇宙中的種種病症,必須對人和他的本性有整體的認識。如此,他才能探究人體內的疾病,檢查病人的尿液,測量他的脈搏,瞭解每個問題的根源。倘若對人的外在,也就是對天和地缺乏深刻的認識,就不能真正治癒人的疾病。」

  希臘神話中有一個人身牛頭、嗜食人肉的怪物,居住在迷宮的中央。他生性殘暴,卻有個美麗的名字「艾斯提里安」(Asterion),希臘文中的星星。每當我面對一個流淚的病人,傾聽她訴說她所遭遇的苦痛──死亡、離婚、沮喪等等時,我就不免想起這個弔詭的神話故事。在她內心騷動的是一隻怪獸,但也是她最深沉的本性中的星星。我們必須以極度莊重的態度看待她所受的苦痛,如此一來,我們對怪獸表示恐懼和憤怒時,就不會遺忘星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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