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4/03/07-2025/01/16 沈志中【拉岡學派精神分析】系列講座*zoom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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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故事裡: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

《民間故事啟示錄:解讀現代人的心理課題》

《神話心理學:來自眾神的處方箋》

《源氏物語與日本人:女性覺醒的故事》

《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

《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

《神話與日本人的心》

神話シ日本人ソ心
 
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林暉鈞
書系:Master 068
定價:550 元
頁數:360 頁
出版日期:2019 年 10 月 17 日
ISBN:9789863571636
 
特別推薦:林水福、周慕姿、胡忠信、陳永峰、蔡怡佳、魏宏晉
 
序章 太陽女神的光輝國度

一、太陽女神的誕生

  日本的神祇數量眾多,據說多達了八百萬位。其中佔有極重要地位的「天照大神」是位太陽女神。在古代日本天空綻放光芒的太陽,日本人賦予了她女性的形象。在全世界無數的神話之中,這一點可以說相當特別。除了北美洲原住民族因紐特人之外,幾乎在所有民族的神話中,太陽神都是男性。在我們開始逐步考察整體日本神話之前,這一點首先值得我們注意。

  這位具有強烈特徵的太陽女神,在日本神話中是怎麼描述祂的誕生呢?讓我們來看看《古事記》的記載。最早的夫婦——這一點稍後我們還會詳述——「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因為伊邪那美突然死去而別離。她的丈夫伊邪那岐下赴黃泉之國想要將她帶回來,但沒有成功。回到人世間之後,為了除去身上的穢氣,伊邪那岐在河中清洗身體。天照大神就在這時候誕生。讓我們看看《古事記》怎麼說:

  於是伊邪那岐說了,「上游湍急,下游弱而無力」,遂走進中游,沒入水中淨身。
  一開始生下的是「八十禍津日神」與「大禍津日神」。
  這兩位神是伊邪那岐前往汙穢之國時,身上附著的汙垢所化成的。
  接著是端正這場災禍的三位神,「神直毘神」、「大直毘神」、「伊豆能賣神」。
  接著是潛入水底淨身時生下來的「底津綿津見神」、「底筒之男命」。
  在水中洗滌時生下了「中津綿津見神」、「中筒之男命」。
  在水面清洗時生下了「上津綿津見神」、「上筒之男命」。
  三位綿津見神,是「阿曇一族」奉為祖先祭拜的神。亦即,阿曇一族乃是綿津見神之子孫「宇都志日金拆命」的後裔。
  底筒之男命、中筒之男命、上筒之男命,則是墨江之三神。
  接下來伊邪那岐洗左眼,生下了「天照大神」。
  洗右眼,生下了「月讀命」。
  洗鼻子,生下了「建速須佐之男命」。


  身為太陽女神的天照大神,是「父親的女兒」。她是位從父親身上誕生,不認識母親的女性。說到女性,大部分日本人直接聯想到的是「母親」。在這樣的國家裡,古代的人們賦予這位不認識母親的女性光輝太陽的形象,尊崇她是世界的中心,這實在是非常特別的事情。

  一般情況下,人總是仰賴二分法以思考這個世界。從電腦的原理——透過二分法的組合解析複雜的現象——我們也可以看出,二分法的力量非常強大。因此,世界上大多數的神話都將事物一分為二來加以描述,也是理所當然的。日本的創世神話(我們將在稍後詳述)中,也隨處可見二分法的痕跡。

  世界上有許多神話,都敘述了天與地、光明與黑暗等等分別;其中「男與女」,也是極重要的一種。對從前的人來說,男與女的分類很明確;男與女在人類的思考方式中形成一條兩極對立的軸線,有它的實用性。讓我們暫且跳出神話,觀察一下人類的思考方式:透過男與女的對立軸線來觀察事物,使人們產生所謂的「男兒本色」、「女人味」等等觀念。雖然這些觀念與男、女的存在本質沒有必然的關聯,但是這樣的觀念秩序一旦形成,想要打破它便非常困難。這在人們心中形成了某種思考的「框架」。

  人總是被這樣的「框架」束縛著。一個團體的成員所共有的框架,我們便說它是該團體的「文化」。或者也可以換個方式說:不同的文化,都有它固有的思考框架。當某個文化下的人們認為自己的框架「絕對正確」,就會與其他文化發生衝突。這種事情我們早已見怪不怪。

  我認為,人如果能夠充分了解自己所屬文化的特性,並藉此理解其他文化、認識其他文化的優點,人類將能找到共生共存的方式,並且經歷文化本身的轉變。

  接著讓我們回到神話上來。如果將男與女的分別,和太陽與月亮的分別聯結起來思考,就會出現「男性=太陽、女性=月亮」,以及「女性=太陽、男性=月亮」這兩種組合方式。太陽相較於月亮擁有壓倒性的光輝與溫暖,如果我們把注意力放在這一點上,那麼認為女性與太陽可以彼此連結的文化,或許就可以看成是一種女性具有優勢的文化。

  但事情並不是這麼單純。在酷熱的熱帶地區,居民對於月亮的評價,也可能高於太陽。即使不是那麼炎熱的日本,比方《萬葉集》中歌詠月亮的作品,就壓倒性地多於有關太陽的詩歌。

  就算我們認為「女性=太陽」這樣的連結象徵了女性的優勢,但為什麼日本神話要讓這位女神自父親身上誕生呢?我不禁認為這很類似於「神以亞當的肋骨創造夏娃」的故事。舊約聖經中的這段故事,顯然表示男性相對於女性佔有了優勢地位。

  說到「誕生自父親」這一點,希臘神話中的光輝女神「雅典娜」,也是典型的「父親的女兒」。據說她以全副武裝的姿態,自父親宙斯的頭部出生。這位女神的武裝形象,讓人感受到她與武裝形象的天照大神(稍後我們將談到)之間的類似性。於是我們可以知道,放眼世界上的神話,雖然太陽女神天照大神是極為特殊的,但仍然可以在其他神話中找到相當的類似性。

  天照大神在日本神話中佔有重要的地位,這一點任何人都會同意才對。但她並不是父親所生下唯一尊貴的神祇;在神話中,她是以「三貴子」之一的身分誕生的。那麼,佔據日本神話中心地位的,是哪一尊神祇呢?

  到目前為止的敘述雖然十分簡單扼要,卻已足以讓我們明白,太陽女神誕生的故事中充滿了許多我們無法輕易了解的謎團。我們也可以由此察知天照大神的特性:她一方面具有特異的性格,一方面又與其他神話有很大的共通點。如果把這一點作為前提,再來從頭全面思考日本神話,就可以了解我們為什麼一開始先談論「太陽女神的誕生」。話說回來,神話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在思索日本神話之前,讓我們從一般論的角度,先來看看這個問題。

二、神話的意義

  不管什麼樣的民族,看到照亮天空的太陽,都會為它的不可思議驚嘆不已,同時也必定會感受到它的重要性。人總是想透過語言,將這樣的經驗表現為自己可以「理解接受」的型態,並且與他人共享——這是人的特徵之一。只是透過「太陽」這樣的詞語,讓自己與他人對太陽有共通的認識,對人來說是不夠的。人們更進一步將詞語拼湊成了故事,而故事則成為他們共有的體系。人們以這樣的方式建構起所謂的「世界觀」,同時也產生共有相同世界觀的群體。

  一支部族若是要擁有作為一支部族的認同感或凝聚力,其成員必須共有該部族特有的故事。這支部族是怎麼形成的呢?他們又生存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呢?今後將往哪裡去呢?「神話」以說故事的方式,賦予了部族成員存在的基礎,得以作為一個凝聚的群體繼續生存下去。

  法國神話學者杜美季勒(Georges Dumézil)甚至說:「失去神話的民族,將失去其命脈」。也就是說,神話是支持一個民族的基盤。但是,說不定也有人從現代人的角度,認為神話是荒誕無稽的東西。他們或許會說:太陽是男性還是女性呢?我們哪有必要思考這種愚蠢的事呢?太陽就是團灼熱的球體而已,這不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嗎?

  即使在古希臘,人們也早就知道太陽是存在於天空中的一團球體。儘管如此,古希臘人仍然相信,太陽是一位乘著黃金四輪馬車的英雄的化身。這是為什麼呢?

  為了理解神話發生的過程,分析心理學家榮格(C. G. Jung)在著作《自傳》中提出了一種想法。他造訪東非埃爾貢山(Mount Elgon)的居民時,曾經詢問當地的老酋長:太陽是不是神呢?老酋長說明,當太陽升起的時候,那是神。他的回答打動了榮格的心。榮格說:「我理解到一件事:人的靈魂從起源開始,就憧憬著光亮,我們靈魂中有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想要逃脫原初的黑暗」。接著他指出:「早晨太陽的誕生,對這些黑人們來說,是一種壓倒性的、意義深遠的經驗,打動了他們的心。光到來的瞬間是『神』。這個瞬間帶來救贖與解放。那是瞬間的原始經驗;如果我們因此說太陽就是神,那麼這原始經驗將會消失,將會被遺忘。」

  太陽是不是神呢?這種思考方式可說是現代人的特徵。但這並不是埃爾貢山居民的想法。就像榮格所形容的,「光到來的瞬間是神」;他們稱呼這種瞬間的經驗本身為「神」。當人類以「故事」的形式向他人傳達這種原始經驗,我們便把這類故事稱為神話,比方英雄乘著黃金馬車登場——對古希臘人來說,除了這樣的描述以外,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表達。

  哲學家中村雄二郎在談論神話的意義時,將知識分為「科學知識」與「神話知識」,並且明確指出「神話知識」的必要性。「科學知識」的效用,現代人非常熟悉。拜「科學知識」之賜,現代人得以享受舒適便利的生活。但是,科學知識並不能讓我們理解所有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我們自己的事。「我到底是什麼?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呢?」這種根源性的問題,科學便無法解答。

  中村雄二郎清楚說明了科學知識的特性。「隨著科學知識的發展,其研究對象與其本身,都變得細分化。對象失去了作為整體的意象;而這意象的整體性,是讓對象與我們產生有機聯結的東西。因此,我們對於對象所施加的作用,也必然變成局部性的」。他指出,「神話知識的基礎,來自我們根源性的欲求——我們希望週遭的事物,以及由這些事物所構成的世界,從宇宙論的觀點來看,具有濃密的意義」。當人只倚賴科學知識的時候,將與週遭的事物分離隔絕,陷入完全的孤獨。科學「切割分離」的力量,實在是非常強大。

  在許多方面,「故事」具有「聯結」的作用。當我們以科學的角度觀看一棵樹,就算可以看到許多事實上的細節,但它終究只是一棵樹。我們可以「使用」它、「利用」它,我們的心卻無法與它發生關聯。然而,「那是記念爺爺六十大壽所種的樹喲!」這樣的「故事」,卻能讓我們的心頭湧現出一股親近感。經由那棵樹,在我們腦海裡說不定還會因此浮現出關於祖父的回憶,感覺自己和祖父心意相連。也就是說,我們與樹之間會因此產生情感上的連結。

  沒有了「故事」,人便無法生存下去。任何人只要經歷過不可思議或是令人感動的事情,都會想要以「故事」的形式告訴別人。經由故事,這樣的經驗不只和自己發生關聯,也將自己和他人聯繫在一起。孩子們總是會嚷嚷著「聽我說!聽我說!」急著要告訴媽媽自己的故事。如果當媽媽的沒有接受孩子的要求,不給他說故事的機會,有些孩子甚至會因此罹患嚴重的精神官能症。大人也喜歡「故事」。這一點,只要我們去人家飲酒作樂的場合看看就會明白。每個人都拼命地大談特談自己的「故事」。當我們醉得恰到好處,進入稍微異於平常的意識狀態時,就會達到說故事的絕佳條件。人們會吹噓豐功偉業、述說慘痛失敗,確認自己不是形單影隻,而是和其他人相繫相連,藉此補充能量,以迎向明日的工作。

  有些故事則不是關於個人事蹟。比如說:這顆岩石打哪兒來的呢?那株樹又有什麼典故呢?當這樣的故事為許多人所共有,就形成了「傳說」。透過傳說,人們和特定的事物「產生關聯」;而透過「傳說」的共有,人與人聯繫在一起。那些從合理的觀點看起來荒唐無稽的傳說,之所以歷經漫長的歲月傳承下來,其實就是因為這種故事「聯結」的功能。

  原本與特定事物結合在一起的故事,如果脫離了特定的事物或時間,形成像「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對老爺爺和老婆婆」這種不特定時間、不特定人物的故事,就成為了「民間故事」。就算故事中的人物有名字,那名字也是像「從桃子裡出生的桃太郎」一樣,清楚地顯示出故事中的人物並非實際存在。然而,就算人們知道這些人事物並不存在於日常的世界當中,但「民間故事」道出了人們心中的「真實」,因此得以在民眾之間代代相傳、延續生命。

  相對於傳說與民間故事,神話處於什麼樣的地位呢?神話對於人類的意義,也是一種「故事」。以這一點來說,它和傳說或民間故事,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但是它經常與部族或國家之類的群體有密切關聯,具有較多的公眾意涵。以日本神話為例,當它被記載成《古事記》或《日本書紀》的時候,清楚地讓日本成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國家,同時也為當時的朝廷提供統治的基礎。關於這一點,我們不妨說《日本書紀》比《古事記》更具有這樣的特質。

  從人類需要「神話知識」這個角度來看,傳說、民間故事、神話都扮演了這樣的角色。只不過,如前所述,神話與特定群體的意圖息息相關,這一點我們必須留意。我們也可以說,傳說與民間故事是以樸素簡單的方式,呈現人類內心深處的活動。經過漫長的時間,傳說、民間故事、神話的型態相互轉換的情況也經常發生。某個特定地區的傳說,會由於該地區的勢力強大而變得影響深遠,被拉高到神話的層級;反過來說,神話的內容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降級成為傳說或民間故事。因此我們不妨認為,從心理的角度來看,這三種故事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而日本神話因為被完整以書面的方式完整紀錄下來,我們可以將它視為與全體日本人的心性有深切關聯的文獻來閱讀。

三、現代人與神話

  我們說,「神話知識」對人類來說是必要的。但是,現代人是怎麼看待它的呢?其實,現代人要獲得「神話知識」非常困難;這件事與現代人「心」的問題有著很深的關係。

  從前,不論在什麼樣的社會或文化中,人們都各自擁有其「神話知識」,也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感受到自在安穩。人們在太陽升起的「瞬間」中體會到神明的存在,每天早上對這個瞬間進行祈禱的人們,應該會感受到自己被偉大的事物所守護著,而擁有一份安心感。但這並不表示這樣的人隨時隨地都能安心,他們因為不可預期的災害或病痛而受苦受難,甚至被奪走生命,以這一點來說,他們的生活遠比現代人有更多的不安。也就是說,在神話知識可解釋一切(甚至包括了今日所謂的「科學知識」)的時代,現實生活中是有許多不安與不便的。

  相對於此,誕生於近代歐洲的近代科學,劇烈地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樣貌。在近代科學中,觀察者(研究者)將研究的對象和自己切割開來,以客觀的態度觀察,試圖從中發現因果法則。因此,由此發現的法則具有與該個人(觀察者)無關的普遍性。這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科學知識」的普遍性,使它本身成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利用的知識。於是人類以這樣的「科學知識」為基礎,發展出科學的技術,在二十世紀的百年之間,得以享有過去無法想像的、便利舒適的生活。然而代價是,「神話知識」一個接著一個被「科學知識」破壞殆盡。而隨著「神話知識」的喪失,產生了許多問題。

  「神話知識」的喪失,在現代以「喪失關係症候群」的形式呈現出來。舉例來說,曾經有一段時期,青春期女性的援助交際成為喧騰一時的社會問題。當我取得她們的信任,聽到她們內心真正的想法,才知道原來她們根本的問題,在於沒有「容身之處」。其實她們並不是對「性」或「錢」特別有興趣。不論在學校或家裡,她們遍尋不著「容身之處」;唯一能為她們帶來類似感受的,是在大街上與同伴們的相處來往。而加入同儕團體的條件,就是從事「援助交際」。聽到這裡,任誰都會以為她們的家庭是「缺陷」家庭吧!但出乎意料地,事情並非如此。她們的家庭多半是普通、甚至是條件比普通更好的家庭。父母當然都是健全的市民。她們有自己的家,家裡有她們個人的房間,也有零用錢可以花用。如果我們調查的是這樣的「條件」,那她們的家庭並沒有任何「缺陷」可言。

  那麼,她們到底欠缺什麼呢?儘管一個家表面上完美無缺,卻不能讓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感覺那是她的「容身之處」。那是因為,家人之間真正的「關係」已經喪失。人類的技術與近代科學結合而急速發展,使得人們過度相信,只要知道「好的方法」,就可以隨心所欲「控制」任何事物,以滿足我們期望。這樣的態度甚至擴大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許多父母認為只要透過「良好的育兒方法」,就可以養育出「優秀的孩子」——也就是符合自己期望的孩子。說得直白一點,在這樣的態度下,「人」被對象化、物化;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係消失無蹤。所以,孩子們覺得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那些為了孩子的問題來找我商談的父母們,很多都表示自己為了孩子已經盡心盡力。相反地,同樣案例中的孩子們卻說,自己的父母「從來沒有為我做過任何一點事情」。這道鴻溝是從哪兒來的呢?父母們發言的時候,想的全是自己為了孩子買了哪些東西、去了哪些地方、耗費多少金錢與勞力——換句話說,都是些可以量化的事情。但孩子們講的,卻是在孩子與父母間作為「人」才會產生的關係——這樣的關係無法被量化。父母們遵循「正確的教育法」,努力不叱責孩子;孩子們卻感嘆:「我的爸爸連為我發脾氣都不願意」。

  發生這種情況的背景,便是親子失去了可以活在其中的神話。日本的家庭,現在由什麼樣的神話支撐著呢?過去「家」的神話幾乎已經完全幻滅,而新的神話卻還沒有產生。

  現代人之中,有多少人擁有關於「死」的神話呢?當一個人年輕、有活力,可以操縱別人、支配別人(或是相信自己正在這麼做)的時候,應該不太會感到不安。然而當一個人年華老去、氣力盡失,突然為了孤獨而煩惱,更不知道如何看待逐步接近的死亡時,年老與死亡除了痛苦以外,什麼也不是。失智症說不定和這一點有所關聯——除了變得癡呆以外,人們無法從這樣的折磨痛苦中逃脫。

  不管什麼樣的民族都擁有關於死亡的神話。透過這樣的神話,生與死之間「產生了關聯性」,生者與死者也可以有所聯繫。當人們相信神話的時候,便可以安心地迎接死亡。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不加任何思索,一逕地讚揚神話。舉例來說,現在那些以自殺式攻擊威脅世界的人,自己或許因為神話而得到救贖,但是對別人卻造成莫大的危害。過去的日本也是如此,上位者強加在一般人身上的神話,讓許多人陷入不幸當中。現代人過度地意識到神話所帶來的這種負面價値,所以全面予以否定,然而卻也因此遭遇前述的那些困難。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難道我們找不到一種可以支持現代人生活方式的神話嗎?美國神話學家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思考了神話與人類生存的關聯,並且透過電視向美國人述說他的想法,因此博得了高人氣。在一次電視節目的談話中,坎伯這麼說:

  「今後將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無法擁有神話。因為事物的變化實在太快了,來不及化為神話。」坎伯明白斷言,我們無法擁有神話。過去日本的家庭中有所謂的「三種神器」,也就是冰箱、洗衣機、吸塵器。但是,這「三種神器」所受到的重視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說了。真的就像坎伯所說的,「事物的變化實在太快,來不及化為神話」。

  沒有神話的我們,該怎麼活下去呢?坎伯說:「每個人都必須找出有關自己生活的、神話的面相」。也就是說,他把解決問題的責任交付在每一個個人身上。在群體共有神話的時代,雖然群體可以保證其中的成員獲得神話的支持,其代價卻是犧牲了個人的自由。在歷史當中,人類不斷為了追求自由而努力,個人的自由因此急速擴大,但同時也加重了個人的責任,這是理所當然的。身為個人的義務之一,就是「發掘出與自己生活相關的神話面相」,這一點我們必須有所自覺。如果輕忽這件事,要不是會讓自己陷入不幸、遭受不安襲擊,就是對別人造成傷害。簡單來說,每個人都必須找出適合自己的「個人神話」。

四、閱讀日本神話

  處於現在這個時代,每個人必須努力找出適合自己的個人神話。但這並不是說,我們應該找出「神話」,遵循著神話生活。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活著本身就是對神話的探求;尋找神話,與生存息息相關。在這段過程中,去認識從前人類曾有過的種種神話,將給予我們許許多多的啟示。在這個意義下,閱讀日本神話對日本人來說,是一件必要的事。然而這麼說,並不是主張因為我們是日本人,所以應該依循日本的神話而生活。這一點從本書先前的論述,應該已經看得很明白。即使如此,對於生存在現代的我們而言,這些神話——日本的祖先就是憑藉著它們存活下來的——將能夠提供我們許多參考。

  眾所周知,日本的神話主要是透過《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流傳到現在的。《古事記》編纂於西元七一二年(和銅五年),《日本書紀》則成書於西元七二ま年(養老四年)。這些神話的內容能夠完整地傳承到現在,真的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當時之所以將這些神話記錄下來,可以想像有兩個理由。一方面,因為與其他國家接觸,日本試圖向其他國家證明,自己是一個統一的國家;同時,作為政治中心的天皇一族,也感覺到迫切需要為自己尋找存在的基礎。編纂的當時,這兩本書當然都是被視為「歷史」;但是從現在的角度來看,既然它們談的是「神代」的事情,把它們當作眾神的故事——也就是神話——來看待,會比較恰當一些。

  過去,日本神話曾經有過一段不幸的歷史。軍閥們為了個人利益任意加以曲解,並且把自己的解釋強加在國民身上。我在童年便親身經歷了那個時代,因此曾經對日本神話感到強烈的憎惡。之後我留學美國與瑞士,為了成為榮格派心理分析師,一頭栽進自己的內在探索當中。就在那時候,有機會重新認識了日本神話,結果讓我非常驚訝。後來我便以日本神話作為題材,撰寫了心理分析師的資格論文。

  一九六五年我從瑞士回到日本的時候,國內對日本神話的研究並不發達,關心這個領域的人很少。值得慶幸的是,不久之後以吉田敦彥、大林太良兩位研究者為中心,日本神話的研究逐漸興盛了起來。我在本書當中也將引用他們的研究成果。
  雖然我概括地說「神話研究」,其實它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角度。我們可以從宗教學、民族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學等等各自不同的立場來進行研究。我們可以考察神話傳播的路徑,也可以藉由神話的類似性假定某種文化圈的存在。或者,我們也可以推測神話本身形成的過程。相對於這些做法,我的立場相當不同。我採取的是深層心理學的立場。換句話說,我以神話對人類的必要性、以及它與人心的深切關聯為前提,以這樣的觀點在神話的內部探索人心深層的樣貌,同時試圖從神話中,擷取出對我們實際生活的?示。而本書既然以日本神話為對象,從中思考日本人的心理樣貌,就成了其重要焦點。

  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聲明:雖然我說,我採取的是深層心理學的立場,但我並不是要將自己所屬的榮格派心理學的思想,套用到日本神話來導出結論。深層心理學並不是將研究對象客觀化,而是一種深入對象之中的生命態度,並且以這種態度對照自己內心深層的體驗來深化自己的研究。因此,我並不是套用某種知識體系來解釋對象,而是透過親自生活在這樣的現象當中,試圖尋找某種領悟。這可說是一份極為危險的工作。若是我們赤手空拳從事這樣的工作,不但容易變得漫無目標、無法可循,研究者更可能失去自我,因此非得暫時借助過去獲得的知識體系不可——以我的情況來說,就是榮格心理學。但如果因此固執於知識體系,將無法把握現象的意義。

  所謂「閱讀日本神話」,對我來說,就真的是持續性的專注閱讀。而我賴以理解的憑藉,則是以榮格派心理分析師的身分,長期與各式各樣的人接觸見面的經驗。長久以來從事與日本人內心深層相關的工作,形塑了「我」這個人。本書敘述的,就是這樣的「我」沉浸在日本神話的世界中所擷取的心得。雖然它和常見的、既有的「研究」不同,但我想,這樣的「研究」自有其存在價値吧。至於本書的評價,就交由讀者們參照個人自己的生存方式來主觀判斷。

  比起本書能不能獲得好評,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讀者們在尋找屬於自己個人的神話時,這本書能不能——在任何意義下——提供任何助益。我在青年時期一度全面否定的日本神話,在經過漫長歲月的一再閱讀後,已經不知不覺在我心中形成了自己的「解讀」。這本書接下來要敘述的,就是這樣的「解讀」。在這個時代,「日本神話=自己的神話」這種事已經不可能了。我期盼自己的「解讀」與讀者們各自不同的「解讀」,能夠在交錯中迸出火花,並且從這四散的火花中,誕生出一部又一部個人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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