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24/08/03- 08/24 張凱理【存在心理治療】四週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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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全新修訂版】

Way of the Peaceful Warrior: A Book that Changes Lives
 
作者:丹.米爾曼
譯者:韓良憶
書系:Story 027
定價:380 元
頁數:352 頁
出版日期:2022 年 04 月 08 日
ISBN:9789863572367
 
特別推薦:Hao & Yang-找蔬食Traveggo、王浩威、方子齊、朱全斌、貝莉、李偉文、洪仲清、海苔熊、理科太太、黃健瑋、蔡伯鑫、瞿欣怡、蘇絢慧
 
【前言】彩虹末端的加油站

  「新生活開始了。」我一面想,一面向爸媽揮手告別,駕著我那輛老歸老卻很可靠的「勇者」汽車啟程,褪色的白色車身內,塞滿了我為大學第一年所打包的家當。我覺得自己很堅強、獨立,已準備好接受所有未來的一切。

  我應合著電台傳來的音樂,邊哼著歌邊向北疾駛,越過洛杉磯的高速公路,然後上行,通過和九十九號公路連結的葛雷普凡區,沿著公路穿越綠野平疇,大片的原野一直伸展到聖蓋博山腳。

  將近黃昏時,我穿過奧克蘭丘陵,蜿蜒下坡,看見閃閃發亮的舊金山灣。看見離柏克萊校園越來越近,我的心情越來越興奮。

  我找到宿舍,卸下行李,隔窗凝視金門大橋和在夜色中閃爍的燈火。
  
  五分鐘以後,我走在電報街上,瀏覽櫥窗,呼吸清新的北加州空氣,嗅聞從咖啡館飄來的香味。這一切都令我陶醉不已,我在風光優美的校園小路上漫步,直到三更半夜。

  第二天早晨,我用完早餐,走到哈蒙體育館,我一星期有六天要在這裡接受訓練,每天汗流浹背做四個小時的肌肉伸展運動、空翻動作,好追尋我的錦標夢。

  過了兩天,我已經被一大堆的人、報告和課堂所淹沒。如此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時光悄悄流逝,緩緩遞嬗,就好像加州溫和的四季。我在課業上的表現尚可,在體育館則虎虎生風。有位朋友說,我是個天生的特技演員,我看來也像:外表清爽整潔,褐色的頭髮理得短短的,身材精瘦結實。我老愛從事大膽嚇人的特技,從小就喜歡遊走在恐懼的邊緣。體育館成為我的庇護聖堂,我在那兒找到刺激、挑戰和些許成就感。

  大二結束時,我已代表美國體操聯盟到過德國、法國與英國,贏得了世界彈簧床錦標賽。參加體操賽所得到的獎盃在房間一角越堆越多,我的照片經常被登在《加州日報》上,由於太常出現了,開始有人認出我來,我越來越有名,走在路上,常有女性對我微笑。我有位可人的女性朋友,叫蘇西,她總是那麼溫柔可愛,留著短短的金髮,微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口潔白的貝齒,她越來越常來找我,對我頗有好感。就連我的課業也十分順利無礙,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世界的頂端。

  然而,當我升上了三年級,也就是一九六六年的初秋,有種陰暗又無以名狀的事物開始成形。那時我已搬出宿舍,獨居在房東家後面的獨立小套房。在這段日子裡,儘管事事依舊如意,我卻越來越憂鬱。不久之後,夢魘迅速襲來,我差不多每晚都會驚醒,渾身冒冷汗,而夢境幾乎一模一樣:

  我走在市區一條漆黑的路上,重重的黑暗迷霧中,沒有門也沒有窗的高大建築物陰森森地向我迫近。
  一個全身罩著黑斗篷的龐大身影,衝著我大步走來。我不是雙眼親見,只是感覺到有個叫人不寒而慄的幽靈,一個發亮的白色頭骨,黑色的眼窩緊緊盯著我,周遭一片沉寂,流露出死亡氣息。它灰白的指骨指向我,關節彎曲,彷彿一隻爪子正在對我招手。我渾身僵硬。
  一個白髮男人自那罩著斗篷的恐怖形體後方出現,神態從容鎮靜,臉上沒有絲毫皺紋。他走起路來無聲無息,不知為何,我直覺只有他能助我脫逃,他有能力救我,可是他看不見我,我又無法出聲呼喊他。
  披著黑斗篷的死神嘲笑我的恐懼,倏地轉過身去,面對那白髮男人,誰知後者竟衝著死神哈哈大笑。我嚇呆了,愣愣地瞧著。死神氣得伸手去抓他,說時遲那時快,它轉而衝向我,但老人瞬間抓住它的斗篷,將它猛地向風中一拋。
死神突然消失無蹤。一頭華髮的男人看著我,展臂作出歡迎的姿勢。我走向他,然後直接進入他的軀體,和他融為一體。我低頭看看自己,看到自己一襲黑袍,我舉起雙手,看見泛白且多瘤的骨頭合攏在一起,作出祈禱的手勢。

  我醒來,大口大口喘氣。

  十二月一日當晚,我躺在床上,聽著風聲穿過公寓窗戶的小縫隙肆意咆哮。我輾轉難眠,索性起床,套上褪色的牛仔褲、T恤、球鞋和羽毛外套,走進夜色中,凌晨三點零五分。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深深吸進潮濕清冷的空氣,抬頭仰望星光閃爍的夜空,傾聽寂靜的街道上稀疏傳來的聲響。寒冷使我肚子餓了起來,因此我走向一個通宵營業的加油站,想買些餅乾和飲料。我雙手插在口袋裡,匆匆穿越校園,經過沉入夢鄉的房子,來到燈火通明的加油站。舉目望去,四下盡是已經打烊的餐館、商店和電影院,陰暗、淒涼,在這黑暗的荒野中,加油站儼然就像螢光綠洲。

  我繞過加油站附設的修車房的角落,差點撞上坐在陰影中的一個男人,他坐的椅背就靠在加油站的紅色磁磚牆壁上。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他戴著一頂紅色羊毛軟帽,穿灰色的燈芯絨褲、白襪和日式夾腳涼鞋,身上披了件輕便的防風外套,看起來挺舒服的樣子,可是他腦袋旁那牆壁上的溫度計卻顯示:攝氏四度不到。

  他並沒有抬頭,只是以近乎歌唱似的低沉嗓音說:「如果我嚇到了你,對不起啊。」

  「喔,呃,沒關係。這裡有沒有賣汽水(soda pop)?」

  「只有果汁。還有,別叫我『老爹』(pop)!」他轉身,衝著我,臉上半露微笑,然後脫下帽子,露出一頭銀得發亮的華髮。接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我愣愣瞪著他好一會兒,他就是我夢中的老人!那白髮,那清爽沒有皺紋的臉龐,他長得又瘦又高,看起來五、六十歲的樣子。他再次大笑,我感到茫然,不知怎地,竟走向那扇標示著「辦公室」的門,推開走入。除了這扇辦公室門,我覺得彷彿還存在著另外一扇門可以通往另一個空間。我跌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渾身顫慄,心裡想著,待會兒搞不好會有什麼東西尖叫著破門而入,闖進我秩序井然的世界。我心裡又是害怕,又有點著迷,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怪異感覺。我坐在那兒,呼吸淺而急促,試圖重返正常的世界。

  我環顧四周,這辦公室被佈置得和一般感覺乏味、凌亂的加油站迥然不同,我身下的沙發鋪著一條褪色的墨西哥彩色毛毯,左側靠入口處放了一只箱子,裡頭整齊地擺著旅行輔助用品,比方地圖、保險絲、太陽眼鏡等。在一張深咖啡色胡桃木小書桌後面,有把用褐色燈芯絨布鋪面的椅子,一台開飲機看守著一扇標示「非請莫入」的門。離我較近的地方,另有一扇門,通往修車房。

  這屋裡洋溢著居家的溫馨氣息,這尤其博取了我的好感。地板上鋪著明黃色的絨毛地毯,一直延伸至門口那塊迎賓踏毯前面;牆壁新近才刷了白漆,幾幅風景畫增添了幾分顏色。柔和的燈光使我的情緒鎮定了下來,這裡和外頭刺眼的螢光形成對比,讓人心情放鬆。整體上來說,這房間有種溫暖、井然有序又安全的感覺。

  我哪裡料想得到這地方將為我帶來不可預測的歷險、魔法、恐怖和浪漫呢?當時我心裡只顧著嘀咕,這裡如果裝上個壁爐,倒也挺適合的。

  不久,我的呼吸慢慢舒緩下來,我的內心就算對眼前一切不盡滿意,也不再是亂紛紛的一團糟。白髮男人長得像我夢中的那個男人,當然只是純屬巧合。我嘆口氣,站起來,拉上外套拉鍊,邁步走進冷冽的空氣中。

  他依然坐在原地,我經過他身旁時,迅速地偷看他最後一眼,而他亮晶晶的眼神引起我的注意。我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眸子,乍看下,眼中似乎噙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接著,淚水卻開始閃爍發亮,就好像倒映著滿天星光,我更加被吸引,直到星星變成只是他眼裡的反光。有那麼一瞬間,我迷失了,除了那一對眼睛,我什麼也看不到,那是一雙如同嬰兒一般頑強又好奇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說不定更久。我突然驚覺自己身在何處,喃喃道了晚安,隨即腳步凌亂地匆匆走向轉角處。

  我走到路邊,停下來,脖子一陣刺痛,我感覺得到他正在注視我。我回頭看,頂多才過了十五秒吧,他卻已經站在屋頂上,雙手交叉抱胸,仰望星空。我目瞪口呆,看了看仍靠在牆上的那把空椅子,再抬頭往上瞧,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替一輛由大老鼠駕駛的大南瓜車換輪胎,也不會比此情此景更令我瞠目結舌。

  在寂靜的夜裡,我抬頭瞪著那個清瘦的身影,雖然隔了段距離,他看來依舊氣度不凡。我聽見星星在吟唱,彷彿風中的鈴聲。他忽然轉過頭來,直視我的眼睛,我們之間相隔約二十公尺,可是我幾乎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吹在我臉上。我打著哆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那扇通往現實和夢境相互交織的門再度被打開了。

  我抬頭看他。

  「什麼事?」他說:「我能幫你嗎?」簡直就是先知的口吻!

  「很抱歉打擾你,不過……」

  「我原諒你。」他微微一笑。我臉上一陣燥熱,有點不高興。他在跟我玩遊戲,我卻不知道規則。

  「好,你是怎麼上到屋頂的?」

  「上到屋頂?」他問,一副無辜又大惑不解的樣子。

  「對,你是怎麼從那把椅子……」我指指椅子,「在不到二十秒內,跑到屋頂上?你本來是靠牆坐著,就在那兒,我轉身,走到轉角處,然後你就……」

  「我在做什麼,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拉大嗓門說:「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問題在於,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開始火大了,我又不是小孩,犯不著聽他教訓!可是我實在太想搞清楚這老頭耍的花招,只得克制住心頭的怒火,保持禮貌地問:「先生,請告訴我你是怎麼上到屋頂的?」

  他卻不發一語,只是低頭看著我,直到我後頸開始感到刺痛。最後,他總算回答:「用梯子,就在後面。」然後就不再理我,兀自凝望天空。

  我慢慢走到屋子後面,果然有把舊梯子斜靠在後牆上,可是梯頂離屋頂邊緣起碼還有一點五公尺,就算他真的用了梯子──這一點還十分令人懷疑──也沒辦法說明他如何在數秒內上到那兒。

  黑暗中,有什麼落在我的肩頭,我驚喘了一口氣,倏地轉身,看到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覺間他竟已下了屋頂,偷偷接近我。此時我腦中浮現唯一可能的答案:他有孿生兄弟,他們顯然愛耍這招,把無辜的客人嚇個半死。我立刻開口責備他:

  「好了,老兄,你的孿生兄弟在哪兒?我可不是笨蛋。」

  他輕輕蹙了蹙眉頭,接著放聲大笑。哈!可給我逮到,我說對了,我拆穿他的詭計,可是接下來他的回答又讓我不是那麼有把握。

  「我要是有孿生兄弟,何必浪費時間站在這裡,跟一個『不是笨蛋』講話?」他再次哈哈大笑,大步向修車房走去,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啞口無言。我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臉皮這麼厚的人。

  我連忙跟過去,他走進修車房,在一輛綠色的老福特貨車的車蓋下修理化油器。「那麼,你以為我是個笨蛋囉?」我說,語調比我原本打算的更帶有火藥味。

  「我們全是笨蛋,」他回答:「只不過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你好像是後者。麻煩你把那隻小扳手拿給我好嗎?」

  我把那隻該死的扳手拿給他,準備跨步離開。可是在走以前,我必須知道答案:「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那麼快就上到屋頂去的?我真的很好奇。」

  他把扳手遞回來給我,說:「這世界本來就叫人猜不透,用不著想太多。」他指指我身後的架子:「我現在需要鎚子和螺絲起子,就在那兒。」

  我沒轍了,無奈地盯著他一分鐘,絞盡腦汁想讓他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似乎忘了我這個人。

  正當我完全死心,走向門口時,卻聽到他說:「別急著走,做點事吧。」他卸下化油器,動作雈店o有如一位正在進行心臟移植手術的外科醫生。他小心翼翼地把化油器放下,轉身面對著我,「來,」他邊說邊把化油器交給我,「把這個拆開,零件放進那個罐子裡泡著,這樣你就不會老是在想你的問題了。」

  無奈感逐漸變成笑意,這老頭或許有點惹人厭,可也挺有意思。我決定要表現得隨和一點。

  「我叫做丹,」我邊說邊伸出手要和他握手,臉上堆滿不怎麼真誠的微笑,
  
  「你呢?」

  他把螺絲起子放在我伸出去的手裡,「我叫什麼並不重要,你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名字以外和問題以外的東西。好,你現在需要用這根螺絲起子來拆開那個化油器。」他指著化油器。

  「在問題之外並沒有什麼東西。」我反駁:「問題是,你是怎麼飛到那屋頂的?」

  「我並沒有飛──我是跳上去的。」他板著臉回答:「那不是魔術,所以別高興得太早。不過呢,因為你的緣故,我說不定得變一個很難的魔術,譬如把一頭笨驢變成人。」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啊?」

  「我是個戰士!」他厲聲說:「除此之外,我是誰,取決於你想要我當誰。」

  「你就不能直截了當回答問題嗎?」我狠狠敲著化油器洩憤。

  「你就問一個吧,我盡量回答。」他說,臉上掛著無辜的笑容。螺絲起子滑落,刮傷了我的手指,「可惡!」我一面嚷道,一面走到水槽邊清洗傷口。他遞給我一片OK繃。

  「好吧,這裡有個直截了當的問題。」我決心不露出厭煩的聲音:「你怎麼可能幫得了我?」

  「我已經幫了。」他指指我手指上的OK繃,回答說。
我再也受不了,「聽好,我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這個鬼地方了,我需要去睡一下。」我放下化油器,準備離開。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沉睡?你怎麼知道你此時此刻不是在睡覺?」他說,帶著熱切的眼神注視著我。

  「隨便你說啦。」我累得不想爭辯,「不過,還有件事。我走之前拜託告訴我,你是怎麼表演那手特技的,你知道,就是在──」

  「明天,丹,明天。」他打斷我的話,露出溫暖的微笑,霎時我所有的恐懼和無奈都消逝無蹤。他伸出手,緊握我貼著OK繃的手。我的手、我的臂、我的整個身體瞬間感到一陣刺痛。他又補上一句:「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你說『再次』是什麼意思?」我脫口而出,接著又勉強按下這股衝動,「我明白,明天,明天。」我們倆都笑了起來。我走到門口,停下,轉身,看著他,然後說:「再見──蘇格拉底。」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著聳聳肩,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我想,他應該也喜歡這名字,接著我便離開,沒再說任何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我睡過頭,沒去上八點的課,直到下午體操訓練開始前才醒來,準備好去練習。

  我和瑞克、席德還有其他隊友,先在看台的階梯跑上跑下,接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做腿部、肩膀和背部的伸展運動。通常在做這個運動時,我都不發一語,今天卻突然很想和他們說說昨晚發生的一切,我本來打算一吐為快,然而想了半天,卻只能夠說出一句:「昨天晚上,我在加油站認識一個很不尋常的傢伙。」

  不過顯然地,他們比較在意他們伸展腿部時的疼痛,不怎麼關心我的芝麻小事。

  我們做些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和舉腿動作,一下子就暖好身,開始做一連串的翻滾動作。我在單槓上旋轉身體,在鞍馬上做正反交叉,並苦練新加進來的一項繃緊肌肉的吊環動作。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飛躍,一面飛,一面在心裡納悶著,我稱為蘇格拉底的那個男人怎會有那麼神奇的本領。我心中有股忐忑不安的聲音,勸我離他遠遠的,然而,我打定主意非摸清楚這謎樣人物的底細不可。
吃過晚飯,我匆匆溫習過歷史和心理學作業,寫好英文報告的草稿,然後就衝出公寓,當時正是晚上十一點。我越接近加油站,心裡越覺得七上八下,他真的想再見到我嗎?我該說什麼才能讓他刮目相看,讓他知道我是個聰明人?

  他在那兒,站在門口,微微欠身,手揮了揮,歡迎我進他的辦公室,「請脫鞋,我這裡一向如此。」

  我在沙發上坐下,把鞋子放在近處,好方便在必要時可以迅速離開。我依然不怎麼信任這個陌生人。

  屋外下起雨來,辦公室內的色彩和溫暖令人感到舒適,和屋外的暗夜與不祥的雲層恰成對比。我開始覺得自在,於是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開口說道:「是這樣的,蘇格拉底,我覺得我以前見過你。」

  「沒錯。」他答稱,再次打開了我的心靈之門,在門內那片天地中,夢境和現實合而為一。我遲疑了一下。

  「呃,蘇格拉底,我老在作一個夢,而你在那夢中。」我細細打量他,可是他臉上沒有透露蛛絲馬跡。

  「我曾出現在很多人的夢中,你的也是。告訴我你作的夢。」

  我把我所記得的夢境細節,一五一十全告訴他。房間內似乎越來越黝暗,恐怖的情景在我心頭益發鮮明,那些境遇歷歷在目,我所熟悉的世界開始消褪。

  我描述完畢之後,他說:「很好,非常好的夢。」我還來不及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加油站的服務鈴聲接連響起。他披著連帽斗篷雨衣,走向屋外那濕漉漉的夜。我瞪著窗外,凝視他的身影。

  晚上這時候正忙,時值星期五的尖峰時段,顧客一個接著一個,忙碌而緊湊。我覺得光坐在那兒太不像話,所以走到屋外想幫忙,不過他好像沒有注意到。

  一輛輛車大排長龍等著我服務,簡直沒完沒了。車子有雙色相間的、紅色的、綠色的、黑色的、金屬頂篷的,還有貨車和外國跑車。顧客的心情就跟他們的車種一樣,各色各樣,變化多端,其中只有一、兩位似乎認識蘇格拉底,不過有不少人多看了他兩眼,好像注意到有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

  有些人心情亢奮,在我們服務時縱聲大笑,車內收音機開得響亮,蘇格拉底也跟著他們一起笑。有一、兩位顧客看來愁眉苦臉,一副特別不開心的樣子,可是蘇格拉底仍舊客氣有禮──一視同仁,將每位都視如上賓。

  過了午夜,車輛和顧客越來越稀少,在一陣轟鬧喧囂過後,突然冷清下來的空氣裡有種詭異的寧靜。我們走進辦公室,蘇格拉底對我的幫忙致謝,我聳聳肩表示不必客氣,心裡卻很高興他畢竟注意到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幫別人做事了。

  一回到溫暖的辦公室,我隨即記起我們之間還有未了的事,一屁股坐上沙發,馬上開口:「蘇格拉底,我有兩、三個問題。」

  他雙手作出祈禱的姿勢,抬頭看著天花板,彷彿在祈求那神聖的指引,又或者是,神聖的耐心,「好吧,」他嘆口氣說:「你要問什麼呢?」

  「嗯,我還是想搞清楚你是怎麼上到屋頂,還有你為什麼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我想知道我可以為你做什麼,而你又怎麼可能幫上我的忙。最後,我想知道你的年紀到底有多大。」

  「我現在先回答最簡單的問題,根據你的時間來算的話,我九十六歲。」
他才不是九十六歲!!說不定五十六,頂多六十六,也有可能是七十六,果真如此也已經叫人不敢置信了,更何況是九十六歲?他說謊,但他何必說謊呢?除此之外,我還抓到他的另一個語病。

  「蘇格拉底,你說『根據你的時間』是什麼意思?你指的是東部標準時間還是說,」我半開玩笑說:「你來自外太空?」

  「大家不都是來自外太空嗎?」他回答的同時,我已經覺得大有可能。

  「我仍舊想知道我們能為彼此做些什麼。」

  「只有一件事:我不介意收最後一個徒弟,而你顯然需要一位師父。」

  「我已經有夠多老師了。」我衝口而出。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你是否有名符其實的師父,取決於你想學些什麼。」他猛然地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門口,「跟我來,我給你看點東西。」
我們走到轉角,從那能看見大馬路和商業區的燈光,以及更遠處舊金山上的萬家燈火。

  「丹,存在於那兒的這個世界,」他說,手一揮,從地平線這頭掃向另一頭:「是個學校。生活是唯一的、真正的老師,它提供許多的經驗。如果光憑經驗就可以帶來智慧和滿足,那麼所有的老人都會是既快樂又能渡化人的大師,偏偏經驗中得來的教訓總是隱晦不明。我可以教你學會如何根據經驗來清楚認知這個世界,眼下你最迫切需要的正是這種清晰洞見。你知道我說的對極了,可是你的理智仍在反抗;你尚未將知識轉化為智慧。」

  「這我可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研究得那麼深入。」

  「不,丹,雖然你現在對此還懵懵懂懂,然而有朝一日,你會研究得就那麼深入,還更深更遠。」

   我們走回辦公室,這時正好有輛閃閃發亮的紅色豐田汽車開過來。蘇格拉底一邊打開汽車的油箱,一邊繼續說:「你就跟大多數人一樣,從小只學會自身之外的資訊,比如從書本上、雜誌上和專家那裡學到的資訊。」他把加油槍嘴插進油箱裡,「就像這輛車,你把它打開,把所理解的事實真理灌進去,有時灌進去真知灼見,有時灌進謬論誤導。你以市價購買知識,就跟買汽油沒什麼兩樣。」

  「嘿,多謝提醒,我過兩天就得繳下學期的學費了。」
蘇格拉底卻只是點點頭,繼續替客人加油,油箱滿了,他卻沒停手,照樣加油,直到油溢出油箱,流到地面,漫延至人行道上。

  「蘇格拉底,油箱滿了──做事不要心不在焉!」

  他不理我,繼續讓汽油滿出來,說:「丹,你就像這個油箱,充滿著太多先入為主的觀念,還有毫無用處的知識。你有很許多事實和看法沒錯,然而卻還不大了解你自己。在開始學習以前,你得先清空你的油箱。」他對我咧嘴而笑,眨眨眼,按了一下,關掉加油機檯說:「把汙垢清一清,好嗎?」

  我覺得他指的並不只是那灘油污。我匆忙用水沖洗人行道,蘇格拉底則幫顧客結帳,找好零錢,並送上一臉的微笑。我們走回辦公室,安坐下來。

  「你打算怎麼做,用你的事實加滿我嗎?」我劈頭就問。

  「重點不在於事實,而在於身體智慧。」

  「『身體智慧』是什麼東西?」

  「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你的身體裡面;宇宙的奧祕就銘刻在你的身體細胞當中。可是,你還沒學會怎麼去讀取身體的智慧,所以你只能閱讀書本,聽從專家的意見,並祈禱他們說的正確無誤。」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加油站工人竟指責我的教授無知,暗示我受的大學教育沒有意義?!「我了解這個『身體智慧』的概念,但我可不相信這一套。」
他緩緩搖頭,「你雖然了解很多事情,但卻沒有領悟過。」

  「這話什麼意思?」

  「了解是智力單一面向的理解,它帶來知識;領悟則是頭腦、心靈和本能三個面向同時都能理解。只有直接的經驗才能讓人有所領悟。」

  「我還是不明白。」

  「記不記得你剛學會開車的時候?在那以前,你只是個乘客,僅僅了解什麼叫開車。但是當你頭一次親手駕駛時,卻能馬上領悟到那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我說,「我記得當時的感受,原來就像那樣啊!」

  「正是如此!這個比喻貼切描述了關於領悟的經驗。有朝一日,你會以同樣的方式來談論人生。」

  我默默坐在那兒一會兒,又開口說:「你還是沒說明身體智慧如何運作。」

  「跟我來。」蘇格拉底招手示意,領著我走向標示著「非請莫入」的那扇門。我們一走進,立即陷入一片漆黑中,我緊張了起來,不過恐懼馬上就被強烈的期待心情所取代,因為我即將學習第一個真正的祕密:身體智慧。
燈光突然亮了,我們置身在洗手間裡,蘇格拉底正對著馬桶小便,聲音很大,
  「啊,」他說:「這個嘛,就是身體智慧!」他的笑聲迴盪在磁磚牆上,我大步走出去,坐在沙發上,瞪著地毯。
他走出來時,我說:「蘇格拉底,我還是想知道……」

  「如果你非要叫我『蘇格拉底』不可的話,」他打斷我的話說,「好歹也讓我提些問題,由你來回答,藉此對這個名字表示一些敬意。你覺得怎樣?」

  「當然可以啊!」我回他:「你剛提出了一個詢問,而我也回答了。現在該輪到我,關於你那天晚上所表演的飛行特技……」

  「你這個年輕人還真是鍥而不捨,對不對?」

  「沒錯。我要是沒有這種毅力,就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我又回答了你一個問題。現在,我們可不可以來談談我所提出的問題?」

  他不理我,兀自問道:「你今天,此時此刻,在哪裡?」

  我開始滔滔不絕地剖析自己,但仍留意到他其實在顧左右而言他,並未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我還是對他和盤托出從過去到最近的經歷,以及我那些莫名的沮喪與憂鬱。他像是天底下最有時間的人,耐心又專注地聽我說啊說的,直到好幾個小時以後,我終於把話說完為止。

  「非常好,」他說:「不過,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在哪裡?」

  「我回答啦,你記得嗎?我告訴你我都是靠著鍥而不捨的毅力,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你在哪裡?」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叫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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