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18/09/06-10/11 蔡昌雄【《塔羅冥想》高階修練:第17~22 張大阿卡納】深度導讀會•六週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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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斷》

《愛、罪疚與修復》

《溫尼考特這個人》

《拉岡與李維史陀:1951-1957回歸佛洛伊德》

《史瑞伯:妄想症案例的精神分析》

《等待思想者的思想:後現代精神分析大師比昂》

The Clinical Thinking of Wilfred Bion (Makers of Modern Psychotherapy)
 
作者:納維爾•希明頓、瓊安•希明頓(Neville Symington&Joan Symington)
譯者:蘇曉波
書系:Psychotherapy 040
定價:550 元
頁數:304 頁
出版日期:2014 年 12 月 10 日
ISBN:9789863570202
 
 
【導讀】未來二十年,最重要的故事之一
書序作者:蔡榮裕  醫師 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名譽理事長 兼精神分析運用及推廣委員會主委

比昂的未來至少二十年
《等待思想者的思想:後現代精神分析大師比昂》是一本精神分析史的故事。
這篇文章雖然名為導讀,但對比昂的概念無意也不可能做出充份說明,而是以比昂的論點所引發的複雜反應為焦點。因為在國際精神分析界裡,比昂的論點和他的故事,是在某種氣氛裡,緩慢地被探索和說明。另外,這篇導讀也盡量減少使用學術性規格的註腳。
《等待思想者的思想:後現代精神分析大師比昂》是說英國精神分析師比昂(W. Bion)的個人故事和思想,很確定的是,在精神分析的文獻史裡,比昂的論點幾乎會是未來至少二十年裡,最重要的故事之一。他的論點逐漸醱酵後,將會有更多角度來解讀他的作品。他的文章的量很豐碩,加上內容的複雜,有些甚至難以了解,因此在精神分析史裡,將會被解讀成什麼樣子,在2014年的今天仍難以預測。
但可以預測的是,比昂勢必會和佛洛伊德或克萊恩(M. Klein)同列重要的位置。
每個人有自己的故事,也在說故事【註1】裡,發現了自己不曾看見,或者曾看見很介意或毫不在意的事,卻可能突然有了不同意義和感受。我們很難預期,什麼故事會產生這種變化?或者什麼故事會有新的意義?或變得無意義?但是我們仍繼續說著故事,為了給朋友聽,為了讓下一代,了解這些故事。也許讓後人知道曾有某號人物活過,他們可能立下一些豐功偉業,或者只想要讓後代知道,曾有個默默工作一輩子,不曾說過太多話的人。
或者說,這是歷史,可以讓我學到一些美德,或者就只是說著,人們有了某種心理或心智的生活。反正不管如何,我們就是要讓自己,以各種可能方式,將自己的某些印記留給下一代。我們相信,這些印記自然會有它的意義,就像是一朵花的命運,生而為花,自然就是開花,就算被石頭壓著,也要開花,雖然外形可能會改變。但,總是在最大的可能裡,開展出自己的樣貌。
精神分析也是人類故事裡的一環。
精神分析當然也有自己的故事,想要說給別人聽,筆者還是從祖師爺佛洛伊德開始說起。畢竟,這是精神分析家族的故事,不論後續者的思想多麼獨特,還是在這個脈絡下的思想,精神分析家族的光榮或破敗,都得看後續者是否能有不同,甚至更精彩的故事?這些故事所談的內容,就是人類心智探索的故事。

潛意識的故事
佛洛伊德引介了生的本能和死亡本能,也許是很生理學的起點,雖然他要談的是心智和心理。有人認為,佛洛伊德太過於強調生的本能,也就是性的慾望,佛洛伊德替自己辯解的說法是,他這一輩子書寫文章時,都將死亡本能放在背景裡,從來不曾消失過。
後來,另一位重要人物出現。她是克萊恩。她的主要發展地點,不再是維也納,而是倫敦。後來,曾在倫敦發生了重要的歷史爭論,《佛洛伊德—克萊恩論戰,1941-1945》【註2】那是精神分析家族史裡,曾發生的一個激烈故事。克萊恩生存下來了。克萊恩以她的方式,替嬰兒說了另外的故事;雖然嬰兒是什麼,也是佛洛伊德想要建構的內容。這裡所說的嬰兒是什麼?並不是嬰兒身體發展器官的故事,而是在身體器官之外,如果有一個叫做人的心智領域,也會隨著時間而發展。
所謂嬰兒是什麼呢?肉體版的嬰兒還只會哭,但是大人們已經為他們是什麼吵翻天了。當克萊恩開始訴說她的版本,嬰兒的心智故事,但有人說她太著重死亡本能。克萊恩替自己所說的歷史故事,解說是她把生的本能,放在她說的故事背景裡。這種說法不論是否只是事後的辯解,或者事先的預想,這些說法就會開啟後人的論點,以不同角度重新閱讀原有故事,那些我們原以為
了解的篇章,嘗試是否能有新的發現。
人生故事就是這樣子吧。有舞台上的主要角色,但是背景也常會決定了故事的走向。雖然有些背景可能很隱微,甚至沒有經過指指點點或說三道四,我們可能就忽略它們了。還是得從更原始的場域說起,佛洛伊德想要替身體症狀的背景故事,找出它的內在脈絡,再重新以追求真實的方式,述說不同版本的故事。這在當年是很革命的事件,要替那些不被注意的背景,找出一些故事來述說,甚至讓原本是背景的故事,說得說得卻變成了主要的舞台故事。
佛洛伊德說那是潛意識(或譯為無意識)。佛洛伊德在當代盛行的催眠術裡,嘗試要走出新的路徑,因此他努力陳述,以不同方式看見個案的新故事。佛洛伊德說潛意識是名詞,也是形容詞。如果是名詞,意味著有一個領域叫做潛意識,存在某個地方。但是它在那裡呢?有什麼身體器官,是容納這些潛意識的地方嗎?這當然仍是一個值得議論的課題。

對人類自戀的衝擊
如果精神分析還存在人類的文明史裡,不論如何,當故事被說出來後,例如,人類文明史的鬼或吸血鬼的故事,佛洛伊德認為他所說出來的故事,將對人的自戀造成重大打擊。
因為人如果以為人的世界,是意識可以掌握的世界,當有人硬要說有一個大家還不知道的世界,不但命名它為潛意識,還說這個世界所發生的故事,將會更深刻影響,甚至左右這個光明可見的世界。這些想法本身對人是多麼重大的冒犯啊,一如更早的
歷史故事,伽利略說太陽才是主體,地球是圍繞著太陽打轉,這故事太驚悚了,甚至將危及伽利略的身家性命,和他做為人的名譽。
以及,達爾文宣稱,人是從動物演變而來,這個故事在當時也是恐怖故事之一。雖然我們現在把它當作是常識,放進教科書裡一再閱讀,但是它的爭議其實仍存在著。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這也是小孩好奇常問父母的問題,因此如果有人說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故事,左右著人的心智世界,被叫做潛意識,這也是另一個再傷害人的自尊的恐怖故事。怎麼可能竟有我們不知道,卻有重大影響力的領域呢?不過,佛洛伊德和至今的精神分析師,仍持續說著這個恐怖的故事。
如果潛意識是形容詞,也許就不會那麼恐怖了,因為它只是用來形容某些我們不知道或忘記的事情。至於如果是個具體存在,像名詞那般存在的領域,不只是用來形容某些人或事的故事,具有「潛意識的」意含,那麼,對人類的衝擊就很重大了。
佛洛伊德為了進一步描述,這個不曾被探索的領域,他的心智實驗室是精神分析的診療室,有一張躺椅和他坐在個案背後的椅子,這是有形的工具。這是最基本素樸的元素,其它的都是多餘,卻是展現個人風格的材料了。佛洛伊德要個案自由地說出,任何浮現腦海的事或影像,而佛洛伊德則是採取自由飄浮的注意力,不被特定的主題吸引而走進歧路。
這些技巧是他逐步發展出來的無形工具,但是更重要的材料是,來自個案的夢和症狀。當他假設,夢和症狀都只是舞台前的角色故事,而重點卻在背景裡,從這個假設出發,就讓他走進了黑暗的世界。

回到佛洛伊德
既然有勇氣走進黑暗世界,就需要再找出其它工具,讓自己可以走出來,就有了路標的必要了。佛洛伊德從文學、藝術、醫學、人類學等等領域,借用了一些名詞做為潛意識世界的路標。例如「伊底帕斯情結」,是佛洛伊德引進精神分析裡最著名的故事。
這些被引用的詞語,當然還留有它們原本的故事,在其它領域被傳說著。當被引介進入潛意識世界後,負有引導人們想像和了解,這個不被看見的世界的故事。就這樣,精神分析在佛洛伊德的發明,和獨特的說故事方式下,精神分析和其它學門有了複雜的聯繫方式。
至少讓佛洛伊德要探索的潛意識世界,不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因為有了早就存在了其它人的故事,可以做為引路的燈具,但也只是燈具而已,潛意識的故事另有它的邏輯。如果我們加以反過來,讓原本的一切用其它方式來了解,故事因此有了新的想像方式。佛洛伊德說故事的策略,帶來了人的潛意識,跟原有的世界架構出新的互動方式。也就是,相互說故事,用了自己或對方的方式,相互穿透,相互影響。
筆者認為,精神分析仍需要不斷地回到佛洛伊德,不是只以精神分析至今的語語,來分析文學、藝術、人類學等,而是回到佛洛伊德當年,從其它領域尋找語言,來標示每日的實務工作裡,他所不了解的內容,並嘗試找出語言來形容那些內容。這樣子,才能讓精神分析持續保有活力,也和其它文明史的成有了持
續的互動。

在精神分析裡的建構
曾任英國精神分析學會會長的貝爾(Dr. David Bell)在《今日的比昂》(Bion Today)(2011)一書裡【註3】,寫了一篇以〈比昂:失落的現象學者〉為題的專章,貝爾以維根斯坦(Wittgenstein)讓哲學家次再思考他們研究的主體的性質,而比昂則是讓精神分析師思考精神分析的本質,尤其是精神分析式的探索的性質。由於我們可能對精神分析的某些概念總認為是理所當然,但是就像維根斯坦在哲學領域裡所做的,比昂同樣地對精神分析式的觀察和探索本身,所具有的性質再加以省思。
這對已經被當作理所當然的現有概念和做法,當然會造成後續的困擾。閱讀比昂的文章本身常反映著這類反思性,往往讓閱讀者常有一些很獨特的衝擊。貝爾表示,當比昂再重新思想「思想」(thinking)這件事時,替我們帶來了困境,因為我們的表達馬上被逼到語言能表達的侷限裡。
當年,在佛洛伊德後,克萊恩出現了,對原有概念帶來一些新的衝擊。克萊恩是精神分析史裡不屈服的靈魂之一,她將她的經驗說成讓大家覺得值得深思的人類故事。她在當時學圈的爭議裡,嘗試讓小孩躺在躺椅上,但是小孩不願配合。偶然之下,她發現小孩玩玩具的過程,可以用成人個案自由聯想的方式做為類比,從此她讓後來成為典範的遊戲治療,成為另一個新的心智實驗室。
因為佛洛伊德以及她個人前後兩位分析師費倫齊(S. Ferenczi)和亞伯拉罕(K. Abraham)理念的影響,克萊恩在兒童的遊戲裡,看見了以前不曾被說過的故事。她說著自己的經驗故事,就等於是再重新述說了精神分析的故事。她所推論的嬰兒心智史,也是佛洛伊德在工作生涯裡的期望,在1937年的《在精神分析裡的建構》(Construction in Analysis)裡,他仍念念不忘的精神分析任務,建構兒童早年的心智史或心理真實的歷史。
克萊恩借用了更多來自消化道的相關名詞,從嘴巴的運動到直腸的排泄過程,所發生的描述用語,來說明小孩在遊戲過程的舞台上,到底可能有什麼背景故事,正不自覺地發生著。這些不自覺的背景故事,不但指導著遊戲怎麼玩,要玩或不玩什麼玩具?
克萊恩說她工作的領域是「潛意的幻想」(phantasy),不是一般意識領域的幻想(fantasy)。當她創造了新字phantasy,也意味著有別於佛洛伊德的潛意識說法,但又是站在佛洛伊德的基礎上,試著描寫一塊更大領域,或者只是潛意識的一部分裡,有什麼心智活動在那裡發生著。
但是使用幻想這字眼,而不是全新的字眼,又意味著也有原來用語的部分意含。也就是說,是幻想,那麼它的內容,是固定在某個地方嗎?或者,它只是想過就過了呢?這是仍值得再細想及觀察的說法。

不屈服的靈魂
反正,思想是自由的。
還是可以疑問,佛洛伊德的潛意識,和克萊恩的潛意識幻想,是相同的世界嗎?也許這不是用某種基本定義,再依事先定下的定義來做區分,這個命題得再回到他們各自所說的故事。以及後續者再重說這些故事時,會產生什麼內容?這些後來的內容是新的視野?或者只是重複著老故事?
不論如何,在出發的時候,都覺得是在說著屬於自己的故事。但是更值得問的問題是,佛洛伊德和克萊恩已經使用了不少術語,當作潛意識裡的路標,每個路標周圍也都圍繞著一些故事。就像我們的廟宇前,人們述說著一些親眼所見或耳聞的故事,傳承著一些歷史以及人和人之間的意義。
但是總有不屈服的靈魂,再度看見了不曾被看到的東西,或者看見同樣的東西時卻有不同的想法,他們想用不同的名詞,再說一次他們所看見的東西。當然啊,就算這樣子,他們也是說著想像的故事。
例如,在摩森(Chris Mawson)編輯的《今日的比昂》專書裡,英國精神分析師達汀頓(Anna Dartington)針對比昂和詩及藝術的美學課題,以「比昂和艾略待(T.S. Eliot)」為題,相互比對比昂和艾略特相似的地方,做為陳述比昂的故事的方式。她強調比昂和艾略特如何將很個人化的經驗,變成抽象能普及的概念,也傳達了比昂的表達方式裡的詩意。
這意味著,可能因為是比昂所說的是經驗故事,因此而多歧義了,包括了很個人化的經驗,以及那些無法以一般語言來表達,唯有詩般的表達能接近那些經驗。這也曾出現在佛洛伊德的想法裡,認為女性的性心理世界是黑暗大陸,可能唯有詩人能接近。
另有莎耶(Janet Sayers)在《今日的比昂》專書裡,書寫了一章題為〈比昂的轉化:藝術和精神分析〉,架構了一個說比昂故事的方式,認為比昂對精神分析實務的眾多主要貢獻之一,是提出一個重要說法,認為精神分析師轉化(transformation)了個案混沌不可解的經驗,然後讓這些經驗成為可以理解和思想的型式。這是類似於藝術家將一些經驗,轉化成視覺型式的藝術作品。莎耶認為法國重要的精神分析家兼後現代大師克莉絲提娃(Julia Kristeva)也受比昂這概念的影響,進一步深化發展出她自己的精神分析概念。

新類型個案的新故事
克萊恩的幾位高徒裡,例如,比昂、西格爾(Hanna Segal)、羅森費爾德(H. Rosenfeld)等大將,尤其是比昂,展現了這種不屈的傾向。他們站在克萊恩的基礎上,述說自身的經驗,並將這些經驗轉化成精神分析的知識。其實,也是站在佛洛伊德的基礎上,雖然這要看當事者有多少的自覺,或者意願從佛洛伊德開始說他們想說的故事,或者只從克萊恩說起自己的家族史。
比昂說人類心智故事的方式也很特別。他引介了不少新詞語,例如K, O, α,β等符號,意圖很科學化地建構出,如同數學方程式般的精準過程。這也顯示在他畫出了特有的「網格圖」(the
Grid),來描繪精神分析的過程裡心智的細緻變化,如同有個路程座標,可以讓精神分析師想像,個案的心智世界是在什麼地方。
這些新引進的詞語,當然反映著他不滿足,也不滿意於當時佛洛伊德和克萊恩等建構出來的精神分析術語。但是引介任何新的術語,到底是帶來新的了解?或者帶來了災難?讓了解變得更困難?一言可興邦,也一言可喪邦。這是精神分析師的謹慎之處,一如任何藥物的給與,總需要注意副作用的出現。
精神分析做為一種治療或分析的方式,引用某些說詞介入個案的故事,當然得注意這些副作用,不能無視這些副作用。比昂由於著作量豐富,加上引介了不少新的詞語,每個詞語都創造了新視野,或者引導我們從不同角度,來重新看過去曾看過的內容。這讓他和他的論點成為新的焦點。
相較於佛洛伊德「精神官能症」(neuroses)個案雖然是依現代的解讀,但他所留下來的文獻裡可以看出:佛洛伊德忽略了這些精神官能症個案的其它面向。例如,那些個案的邊緣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特質,出現在個案朵拉(Dora)和佛洛伊德所書寫的其它有名的案例故事。克萊恩以嬰孩為對象的觀察和想像,有了一些新概念,讓後續者能夠嘗試對新類型個案進行分析。
例如,佛洛伊德認為因為自戀,而無法對精神分析師有移情的「精神病(psychoses)」個案,卻成為比昂等人進行精神分析的對象。雖然佛洛伊德(1911)曾運用一本別人的自傳,分析了精神病的內在世界,也就是被診斷有精神病的德國法官史瑞伯(D. P. Schreber)替自己辯護的自傳。但是,比昂和同儕能夠在診療室真正的分析精神病個案,讓他們說出不同故事,而有了再次出發的重要起點。
在佛洛伊德的故事版本裡,認為精神病個案是自戀的極致,他們將原本外放的能量抽回自身,因此無法對客體對象有移情的能力。但是佛洛伊德對於精神病個案的描述,看來是片面地受限於他那時代退化嚴重而長期住院的精神病病患經驗。

新術語新路標的基礎
克萊恩(1946)述說了一個驚人的新路標。
例如,「妄想—類分裂位態(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的心智故事,再加上她強調的投射型認同的概念,像是顯微鏡這類新發明一樣,她新引進來的這些工具語言,啟發了後續者的勇氣,再冒險探索精神病個案的心智世界。
比昂等精神分析師讓精神病個案躺上躺椅,相對於精神官能症個案,的確是很大的冒險,就算在現在也仍然是很大的冒險,這不是歧視與否的問題。畢竟,個案是否能夠承受,是需要謹慎審視的,如同藥物的如何給與。當個案看見了他自己極力保護而不願外顯的心智世界時,是否會帶來更大的危機?
因為比昂和同儕們很謹慎的冒險,比昂能夠再度說出了人類內心深處,不曾被說出的其它故事。為了說出新發現和新經驗,如前所述,比昂引介了其它新術語,想要將他發現和想像的故事,說得更仔細、更精緻、更有科學性,但又有詩意的想像空間。因為一定要嘗試說清楚這些名詞路標,後續者才有可能跟進冒險,看看能否有相同的視野?或者能夠看見不一樣的東西?這也是一個科學演進的過程。
這些情況在英國精神分析師摩森(2011)介紹比昂的書中,提到比昂是以未經過調整的古典精神分析技術,對精神病個案進行精神分析,因此擴展了當代關於投射的理論,並發展出新的概念做為工具。這些說法也是替比昂的歷史定位,開始尋找共識吧。
雖然摩森也在同文裡提及,在1950年代晚期,有一群精神分析師,例如西格爾、羅森費爾德和比昂,常一起和克萊恩討論他們分析的精神病個案。因此,其實已經幾乎不可能區分,他們之中是誰對以下概念的發展,具有最大的真正貢獻。例如,當時正發展中的概念,分裂(Splitting)、投射型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潛意識幻想(unconscious phantasy)和反移情的運用(the use of countertransference)等。

新術語的心智活動
還是得問,那是什麼世界呢?是誰在那裡?是自己嗎?或是有個叫做客體的別人在那裡?還有已經走到哪裡呢?
每個問題都需要名詞當路標,每個路標都需要一些故事,讓後來者了解那些路標有它的某些意義,不然何必到一個只是路標,卻沒有故事和意義的地方呢?雖然故事被重讀後,可能又有新的意義。這就是人的故事有魅力的地方,每次的重複閱讀,都有不同意義被自由地產生出來。
有了自由,有了一些基本故事和說法,也有了勇氣,就構成了精神分析的故事,能夠持續被說下去的重要基礎,也讓精神分析所說的故事,有了歷史基礎可以回顧和回味,也有了自由足以產生新故事或新意義。
就科學態度來說,精神分析還是得試著想像和回答:有了自己的一些術語後,如何讓別人再走到那裡呢?這是可能的嗎?或者根本不可能重複,一如水流過了,再來是不一樣的水了,雖然都叫做水?
這是人的好奇心,讓人對於這些名詞的位置和功能,充滿了好奇。佛洛伊德曾以小孩對自己身體和性器官的探索,做為人類好奇心的重要源頭,或是好奇心後續的動力。但是,人會持續保持好奇,或者會保守地看著相同現象,說著相同故事,賦予相同意義,好像那是不變的真理?
其實,在實務上,人有好奇的傾向,也傾向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例如,當英國人移民到美國新大陸後,對於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土地,如何溝通自己或別人在哪裡呢?如果把在英國的約克(York)搬到美國的紐約(新約克New York),那麼這到底是新地方,或是舊地方呢?在外在現實的土地上,是新的地方,因此有個「新」字,但是為了某種心智深處的需要,在新地方加上舊故鄉名「約克」,這讓紐約(新約克)變成了複雜的感覺,也有了複雜的心智活動。
在這片看來全新的土地上,何以需要這麼命名呢?當然可以用思鄉來解釋。但是,何以思鄉時,是用這種方式處理呢?它解決所有問題嗎?或者只是部分解決?那麼,沒有解決的部分會發生什麼事?將以什麼方式出現在舞台,當主要場景?或者只是溶化在背景呢?

思想等待思想者
前面這些描述裡,筆者是集中闡述一個輪廓,想要談論《等待思想者的思想:後現代精神分析大師比昂》這本書裡,原作者的談論方式和態度,以及筆者假設作者的意圖,和這本書的某些問題。但不是直接以好或不好的簡化方式來評論,而是先建立前述的思想脈絡,讓讀者一起想像本書作者的意圖和某些背景。
筆者的立場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本書或一系列書,可以將人類的心智生活都談完,而且得到所有人同意或認同。因此對於任何書籍,尤其是精神分析的書籍,需要保持著某種自由批判的態度,讓書可能變得更活絡,而有更多不同的觀點重新解讀。
對這本書的內容表達個人意見前,筆者再整理一下前述的說法。因為心智的路不是那麼直,例如,再想像一下,當英國移民到了美國,在更廣寬的土地上,將英國的地名約克,加個「新」變成紐約(新約克)後,到底人的心智生活裡,發生了什麼事呢?有多少故事需要圍繞著它說呢?要說多少,那個紐約才是紐約,而不再只是新的約克?更複雜的是,就算大家都想成是紐約了,我們知道還有多少約克,在紐約的背景裡,扮演著何種重要角色呢?
除了精神分析說著別人心智的故事外,精神分析史裡又如何說著自己的故事呢?科學哲學家孔恩(T.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裡,所說的典範轉換出現了嗎?或者只有看似典範的轉換,但是人的心智生活卻讓舊有故事只是以不同面貌換裝出現呢?
雖然在臨床技術本身,筆者可以負責任地說,依據文獻和老師們的經驗和想像,後繼的精神分析師或心理治療師,大概都知道不可能完全依照佛洛伊德或克萊恩說故事時所流露的分析技術,而我們只要直接搬到自己的診療室裡施行,好像是外科手術那般的模仿就可以。這是不可能的事,也是不切實際的事。
不可否認地,對人類的心智生活,佛洛伊德和克萊恩述說的故事本身,早就深深影響著人們的心智生活了。這已是人類文明史裡的重大事件和重要成就了。
這本書的英文名稱是《The Clinical Thinking of Wilfred Bion》(比昂的臨床思索),中文版譯名為《等待思想者的思想:後現代精神分析大師比昂》。新的譯名也是新的意圖,也許不只是約克變成紐約,的確點出了比昂的眾多論點裡,很重要的一個概念。比昂在這裡所說的「思想」,是指佛洛伊德的潛意識,和克萊恩的潛意識幻想下所做的推演,而且傾向將佛洛伊德的潛意識當作名詞,意味著有一個領域存在著,這才能讓比昂所描述的「思想」,就存在某個領域裡,然後等待有個思想者能夠想到這些「(潛意識的)思想」,這是他重要的「思想理論(Thinking Theory)」。

比昂批判式接近精神分析
雖然傳說當年比昂離開英國,去了其它國家,如美國和一些拉丁美洲國家,是由於英國學會內部的競爭,或無法接受他的理念。近年來,也漸有文章討論比昂的貢獻和爭議,包括筆者文中引用多次的《今日的比昂》就是由英國精神分析師摩森編輯,在2011年出版。這本書是英國精神分析學會直接督策的系列叢書其中的一本,算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摩森在引言裡,第一句話就提到:對精神分析來說,比昂是很強力且具有原創性的貢獻者。這算是一個定音槌吧。雖然比昂的論述有些內容很模糊,有些容易被解讀為過於神祕化,不過這將會持續被探索。
目前是比利時精神分析學會會長的魏莫特(Rudi Vermote),在《今日的比昂》一書裡,以專章「比昂批判式接近精神分析」,針對比昂晚年的概念,提出他的看法,尤其是比昂的“O”和心智的家鄉(mental homeland)的概念。他認為我們很容易迷失在比昂模糊神祕般的語詞裡,但他認為那不是比昂的意圖,他提醒大家不要落於神祕化解讀比昂。
魏莫特表示,比昂的目標是追求真實,尤其是發生在診療室裡的事,他一心一意要說清楚,那些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切讓比昂在理論上帶來很大的偏移,也包括對於精神分析實務本身的本質,追尋它的一些先驗真理或真實。
回到精神分析的過程來說,比昂的「思想」既然是潛意識的內容,也就不是一般人期待的意識層次的思想。比昂要描述的,是當事者很個人化的經驗材料,在分析過程裡浮現出來的內容;也就是說,比昂在這個名詞裡所談論的「思想」形式,並不必然是日常言語的成人式語言。
例如,一般日常語言的「乳房」,指涉的是女人胸前乳房組織的概念,但是對比昂來說,潛意識的「乳房」是先於具體乳房組織的概念,或者叫做「前概念」,也就是說,它是早就存在著,當嬰兒出生下來,就有「乳房」的先驗概念存在了,嬰兒很快就會找到肉體的乳房,吸吮奶水而活下去。
這也可以從克萊恩或比昂常運用「消化」,將這個胃腸道的動詞用在人的思考上,好像也意味著,人會思想就像消化食物那般,讓人類可以存活下去。

是否需要閱讀比昂?
閱讀本書時,可以明顯感受到,兩位作者明顯出力地要切割比昂和佛洛伊德及克萊恩的關連。但我覺得精神分析的論點,是在精神分析歷史的脈絡裡逐步發展。在1990年後,精神分析專業期刊上,以比昂為名的論文逐漸增加。從這些論文內容來觀察,在大量比昂相關論文出現前,世界各地就有各種小團體在閱讀和討論比昂的文章,他們謹慎地消化著比昂的觀點。
畢竟,在佛洛伊德和克萊恩之後,比昂算是很有想像力的精神分析師之一,如前所說過的,比昂的論點將會是未來二十年,讓大家更公開消化和解讀的時代,或者說是比昂的故事更成為顯學的年代了吧。因為比昂的論點裡,有不少是複雜難解的故事,因而長年來出現了一些讀書團體需要借著閱讀和相互討論,再比對各自的診療室經驗,來消化比昂的論點。
英國資深精神分析師歐沙那希(Edna O'Shaughnessy),在《今日的比昂》第二章裡,以「誰的比昂?」為題,光看題目就可以反映出,在解讀比昂這個人和他的作品時的歧異性了。她認為比昂的早期論點是令人混淆的,她在文章裡以比昂的“O”為例,後來,比昂定義“O”是最終的真實、絕對的真理、無限的、神的頭、物自身(thing-in-itself)。這些被比昂愈說愈清晰的概念,將
被如解讀呢?例如,「神的頭」這個比喻的意義,是比昂對精神病人的象徵?
歐沙那希提出問題,當我們跟神或「神的頭」建立關係時,是與O或是跟精神病本身建立關係呢?這些都是待解的課題,也因為不少歧義的術語或概念的存在,引發了她的標題「誰的比昂?」。也許就比昂追求真理來說,誰說的是比昂真正的意思呢?她的想法是,需要排除比昂思想裡一些錯誤的連接,而且保持和發展真理,一如比昂自己可能說的。最後需要的不是一位思想者或一位作家,因為比昂的理念是眾多觀察的集合體,是這些構成了精神分析。她雖然在文中曾問了,是否需要閱讀比昂?她的前述說法雖然間接,卻也傳達了明確訊息。
佛洛伊德有關精神官能症的分析經驗,是隨著臨床經驗的累積而發展的。他意圖讓精神分析有科學的基礎,因此依個案的狀態和新發現而有所修正,這也是做為一門科學的重要基礎。比昂以精神病人的分析經驗做為重要基礎,也累積了一些不同經驗,比昂努力地說著不同於以前的故事,如前所述,這裡頭有很多難以了解的現象,他想要找出不同語言,來描述他正在經驗的材料。
不可忘記的是,比昂的理論是很臨床的經驗,他為了解釋臨床經驗,說出一些以前沒有被觀察到的內容,那不是純粹的抽象思考。或者說,他的論述是源於要了解和解釋他所不了解的臨床現象。就在這種不解的態度下,產生了他的概念故事。但是在精神分析史裡,大多是有跡可尋,可能是主舞台上的主角故事,或者是背景裡的跡象。

走向未來的過去
貝爾在〈比昂:失落的現象學者〉裡,提出了比昂像佛洛伊德那般,對於那些引起干擾,帶來不安的理論,都有能耐忍受這些不安,並持續追求那些概念的意義。他認為一些偉大的思想家本質上對被當作理所當然的想法,往往是難以忍受的,而會將注意力放在具有歧義、多義的想法上。
閱讀本書時,兩位作者傾向以過於肯定的說法和態度,我猜測可能是某些無法從文中直接了解的歷史故事。尤其是為了讓比昂切離佛洛伊德和克萊恩,兩位作者所做出的某些過於肯定比昂的論點,我建議讀者需要消化一下。這也是我以這種方式書寫導讀的目的。雖然我個人認為,比昂其實是站在佛洛伊德和克萊恩的基礎上,再開創出獨特的論點,而且這一點也不會損害比昂的歷史地位。
雖然可能會有一個命題,例如,比昂是否屬於「克萊恩學派(Kleinian)」?或是獨立自創的「比昂學派(Bionian)」呢?依據筆者觀察,精神分析文獻愈來出現「比昂學派」的句詞,但是從比昂的文章,和他的討論會的後記來看,仍有很多痕跡是來自於佛洛伊德和克萊恩。雖然比昂開創了不少愈來愈成為顯學的術語,但如果這樣就如兩位作者所描述的,不再需要前人的某些術語,而且一定是對的方向,這好像就意味著,沒有前人的影子在背景或主舞台上。
只要仔細再閱讀比昂的文章,就可以發現這些他人的影子,雖然這也是可以了解的過程,一如佛洛伊德為了讓精神分析的發展愈來愈獨立,他用力地切割了當時催眠術。但是比昂和佛洛伊德及克萊恩的關係,以及他所說的故事,都是精神分析的故事。克萊恩在發展自己立論的過程,也強調論點和佛洛伊德的不同之處,但是1940年代的論戰時,她和同儕所說的故事裡,也是回到佛洛伊德的故事,尤其是死亡本能的故事。
至於貝爾在〈比昂:失落的現象學者〉裡,認為比昂是一位「古典的」精神分析師,因為比昂的論點雖然像是新的出發,但是臨床技藝上,卻同時維持著幾乎完全是佛洛伊德所建構的古典型式。他認為比昂對於「從經驗裡學習」,意味著比昂式的思想,是知識增長的先決條件,而且是科學的知識本身。因此,如何不被密教般祟拜是很重要的事。
貝爾認為精神分析的目標,是認識自己(self)。佛洛伊德深知這點,雖然也常會迷失。他認為對比昂來說,認識自己的過程,是比昂模式的核心。精神分析師的任務是,讓個案看見他們自己,而不是改變他們自己。因為了解自己,常常是及時性且是令人動容的事,雖然這是很難維持的狀態。因此精神分析的目標,是讓事情變得清晰。
但是,比昂的故事,離清晰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這是找到新的東西?或是尋找已經失落的過去的現象學,所進行深度的精神分析?至於精神分析的過程,比昂曾提出精神分析師需要「沒有欲望,沒有記憶」。這是理想上,為了讓個案依自己的樣子,看見自己。做為人,可能達到這種狀態嗎?如果精神分析師勢必會有反移情,可能做到比昂的期待嗎?
我假設他不可能不知道,人是做不到的。但是何以比昂仍提出這個觀點呢?可能,是為了讓精神分析的「自由聯想」和「自由飄浮的注意力」,仍是有效的技術論點。那麼,這跟佛洛伊德的說法,精神分析師要如鏡子般,兩者有不同嗎?比喻不同,後續的聯想自然會有所不同,是否將具象的鏡子變成可以思想的記憶和欲望,會更具有科學性?
但是,鏡子的比喻,可能更有想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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