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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imate history of psychological life
 
作者:余德慧(Yee Der-Huey)、李宗燁(Lee Tung-Ye)
書系:Harmony 004
定價:280 元
頁數:272 頁
出版日期:2003 年 12 月 15 日
ISBN:9867574040
 
特別推薦:楊國樞、吳靜吉、畢恆達、鄭石岩、龔卓軍、汪文聖
 
沿著長長劫數的甬道走來

生命是長長的甬道,亮光在遙遠的盡頭。
行走在暗處的我們,眼前微黑,
恩怨情仇全都在暗影裡晃動……
等到逼近它時,現場,已成了往日陳跡。


有時覺得,生命彷彿只是一個「切近」,而不是完完整整服服貼貼的裹在心臟的四周。如果血肉的生命是活靈活現的,只怕的是在活靈活現的那一剎那,生命早就閃到一邊了。

曾經讀過一位很有名的美國心理學家晚年的手記,他說自己就像站在月光照進窗簾的身影,自己看不見自己,卻被月光照見了;而身後黑暗的斗室卻有個看不見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把生命時光磨盡。

在接近歲末的夜晚,我坐在研究室專心讀著書,突然間遠處傳來陣陣的爆竹聲,熟悉的童年歡笑忽然溢滿身旁,我卻被震得心碎;中年人的滄桑,怎容得下這童年的歡笑。

可是,有太多的景象,就是這種「切近」。

生命經驗的歷史,只能 「切近」觀看,沒有所謂「真實」

每次在黃昏回到台北,搭計程車回台大,總是塞車。我總是怔怔地望著車潮,不能說什麼。從復興南路穿過和平東路的一剎那間,我就會想起奇士勞斯基的「雙面維諾妮卡」。曾經,在我還在台大教書的一個夜晚,幾個學生邀我到萬華看那部電影。那時就在這個路口,我們左等右等,總是等不到一部計程車去萬華;街上人潮洶湧,有著無立錐之地的感覺。最後只好走到附近的梅花戲院,看一部「愛情萬歲」,草草結束。

不久,聽說學生活動中心要放演這部片子,我特地提早吃了晚飯,越過黑寂的巷道趕著看。沒想到依舊是人潮洶湧,我在幾乎無立錐之地的地方看了五分鐘,受不了去腳疾與惡劣的空氣,給擠回家了。

後來又在第四台看到預告,沒想到又被事情擠壓,沒看著。這部片子在我的心中宏亮地響著,卻欺身近不得,中間硬生生橫亙著人潮、事潮,以及一切原因。

然而這並不是僅僅一件事,對我來說,這是生命全部的事實──對於自身,我們只能在生命經驗的歷史做「切近」的觀看;所謂「真實」,到後來只能是「切近」。

我很難用明確的定義說明「切近」是什麼意思。在花園新城的住處,夜裡聽見附近的水聲,我總是魂飄九天,不知自己。最近詳讀近年來收集的晤談資料,其中有三位女士談起自己或母親的油麻菜籽命,那種「切近」的感覺就不斷地浮現。

一位女士談到她的父親如何讓母親吃苦:由於經商失敗,父親強迫母親與三位子女搬到小妾的住處共一個屋簷。父親與小妾的親密,看在母親的眼裡,居然都忍了下來。父親可惡嗎?這位女士回憶道:

以前有時候半夜起來,會看到爸爸檢查我們小孩的背包,看看我們東西帶了沒有;平時從學校帶回來的畫,他會幫我們修改;那時候,每天都好快樂。

當我們把眼睛盯牢現場──一個愛孩子的父親為孩子做事,如果我們站在這位父親的背叛,望著他正在做這些事的身影,我們很難想像五年以後,全家擠在小妾的屋頂之下,忍著感情的苦。那麼,我們怎麼注視此刻父親彎身檢查背包的一刻呢?

另一位女士談起那個讓她成為油麻菜籽的丈夫。當年她丈夫住在附近,晚上總是逛到她的店聊天。在彷彿依稀之間,女孩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對她說,晚上去看電影好嗎?女孩不置可否,就這樣去了。在這情愫的夜晚,我們如何說明往後的日子,丈夫如何在生孩子的夜晚依舊留連賭場,當著她的面施打毒品,而她卻必須在飯店洗碗賺錢,把手都洗爛了?在那個看電影的夜晚,女士說,從來沒有的幸福在心裡升起,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那般的快樂。

追溯悲歡記憶,是活生生的現場,還是年輕時照片的心情?

我總有著「欺身不得」的感覺:歷史的記憶恰從「遠遠追溯到劫數的長長隘路」而來,但卻因現在的某件事引發出來【註】。

讀著油麻菜籽女士的敘說,回想說話的現場,就像把祖母年輕的照片拿出來,跟著眼前唸佛的老祖母做比對。活生生的老祖母,如何也回不到年輕的祖母,可是當她說起去世三十年的丈夫時,那是照片的心情嗎?

我總覺得某種「切近」在說話者的現場。

有位油麻菜籽女士讀到張愛玲在《流言》寫的一篇自傳故事〈私語〉,淚流滿面。張愛玲在父母離婚之後,與父親、後母一起同住。張愛玲與後母發生衝突之後:

我父親揚言說要用手槍打死我。我暫時被監禁在空房裡,我出生在裡面的這座房屋忽然變得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現出青白的粉牆,片面的,癡狂的。

Beverley Nicholos有一句詩關於狂人的半明半眛:「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們家樓板上藍色的月亮,那靜靜地殺機。

油麻菜籽女士曾經因為後娘的挑撥離間,被父親拿菜刀追殺,與張愛玲的處境幾乎是同一個版本。反過來,張愛玲也有喜歡父親的時光:

我喜歡鴉片的雲霧(張父是抽大煙的),霧一樣的太陽,屋裡亂攤著小報,和我父親談談親戚間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

「喜歡我的爸爸」(或妻子?丈夫?情人)是活的現場,還是一張年輕時的老照片?

要在這兩個問題挑一個答案非常困難。許多油麻菜籽,後來就「不再是油麻菜籽」:她們的兒女買了房子,過年過節回來團聚;她們有的甚至無怨無悔地又接納了丈夫;有的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成了政府褒揚的「模範母親」、「足式典範」,當然也有人哀毀而亡。

當張愛玲有了「自己的家」安頓之後,在她的舊書櫃裡翻到一本書:

有一本蕭伯納的戲:『心碎的屋』,是我父親當初買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題識:
『天津,華北。
一九二六,三十
二號路六十一號。
提摩太?C?張。』
我向來覺得在書上鄭重地留下姓氏,註明年月、地址,是近於囉嗦無聊,但是新近發現這本書上的幾行字,卻很喜歡,因為有一種春日遲遲的空氣,像我們在天津的家。

坐在「自己的家」的張愛玲又去認了「天津的家」。當年她從天津的家逃出來,恨透了它。

走在陌生地,往事冷不防地跳出來,試圖逼近,已是昨日黃花

有一位油麻菜籽在她的丈夫出外遊蕩不歸之後,辛辛苦苦地養育兒子,後來她的丈夫回頭,她雖然默許他進來,卻足足有二十年不曾與他說話。根據老祖母的孫子描述:

從小,祖父就好像家裡的透明人。祖母從來不跟他說話。吃飯的時候,大家習慣不叫祖父吃飯,祖父總是悄悄地出現在飯桌,默默地拿碗筷。你很難想像,他是當年氣焰高張,把祖母打得半死,又在外邊玩女人,半個月不曾回家一次,十年不曾拿半毛錢養家的男人。

這是現場與歷史的老照片重疊在一起的景象,生命裡的歷史之眼。

後來,我祖父病了,大家原本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隔房的祖母也倒下來,不久就去世了。躺在隔房的祖父聽到家人的聲音,知道祖母去世,一句話也沒有說,眼淚流滿眶。沒多久,祖父也去世了。

我們還需要對生命下結論嗎?人的活著永遠在眼前的記憶裡,像是沿著人生劫數的長長甬道,來到眼前,既不能說是現場,也不能說是記憶。我總是喜歡美國女作家凱塞琳?安?泡特在〈墳墓〉的短篇小說中,用女主角米蘭達的處境來說生命這件事:

一天,她在一個陌生國家陌生城市的一條菜市街道上,在泥坑與壓碎的垃圾之間揀路走的時候,陳年的舊事冷不防從深深埋葬的地方跳出來,呈現在她的腦海裡,清清楚楚,面目逼真,彷彿面對畫框的一幅情景,自從畫中描繪的事情發生以後,從來沒有動,也沒有變過。

值得注意的是,任何眼前的現場都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因為我們已經移位,走在陌生地,而眼前總有些事情發生,就像「走在一條菜市場,在泥坑與壓碎的垃圾之間揀路走」,就在這當兒,「陳年往事冷不防地從深埋之處跳出來,面目逼真」。

生命就是如此長長的劫數甬道,我們在暗處行走,遙遙的盡頭有個亮光,依稀地照著暗路,可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那盡頭,當我們抵達的時候,正是我們閉眼離世之際。在劫數的長長甬道,眼前的微黑正是生命經歷之處,暗影幢幢,恩怨情仇全都在暗影裡晃動,折折疊疊,有時是恩,有時是仇,有時是喜,有時是悲,變幻莫定;一旦試圖逼近,已經是昨日黃花。

我想,這就是生命的「切近」吧。
 
【註】引自Ray West著,董橋譯《凱塞琳?安?泡特》。今日世界出版,一九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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