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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起彩虹旗:我的同志運動經驗,1990-2001》 《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

《酷兒的異想世界︰現代家庭新挑戰》

Nurturing Queer Youth: Family Therapy Trasnformed
 
作者:琳達•史東•費雪、雷貝卡•哈維
譯者:張元謹
書系:Selfhelp 12
定價:380 元
頁數:320 頁
出版日期:2010 年 01 月 08 日
ISBN:9789866782749
 
特別推薦:何春蕤、吳熙琄、李四端、夏林清、畢盚F、郭麗安、歐陽靖、蕭美君、賴杞豐、賴孟泉、謝文宜、譚艾珍、櫃父母同心協會、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
 
【導讀】回家
書序作者:賴孟泉(英國劍橋大學精神醫學系自閉症研究中心博士候選人、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揚棄主流,擁抱多元
「如果被我爸媽知道我是的話,我一定馬上從陽台跳下去……」我望著少年顫抖的嘴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著說下去。那恐懼太強烈、痛太深沉,似乎說什麼都承接不住,甚至連自己心中都激起了相同的絕望和悲傷。
「我真的沒辦法接受……他一直都很乖很聽話,為什麼會變成同……變成這樣?他的未來怎麼辦?真的不能改回來嗎?我要怎麼面對他爸爸……」憂心的母親垂著眼,慌張、悲傷、不知所措。
我們早已離開《孽子》年代,甚至連《鱷魚手記》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歷史,但耗用整個青春期掩飾自我,以及父母對於家有性卅別少數(sexual minority)子女感到悲傷及羞愧的情節,仍然每天上演。我其實很想要多說些酷兒青少年充滿韌力(resilience)、父母真切地接納並愛著跨性別或同志孩子的故事—許多的酷兒故事都不是以悲劇開場,更有不少家庭自然且充滿力量地滋養著酷兒子女。但每每想起少年幾近絕望的眼神,總是不禁自問,為什麼明明是充滿著愛的關係,卻總被衝突、謊言、逃避、漠然、悲傷和羞愧侵蝕切割?
性卅別少數青少年(以及成人)其實在數字上一點都不能算是「少數」。若依照發展心理學家蘇文—威廉斯博士的建議,將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性行為(sexual behavior)、性認同(sexual identity)三者區分來看的話1,統整目前歐美與台灣社會的研究結果,在非異性戀特質中,最普遍的是同性之間有性或情感層面的吸引,也就是同性性傾向(7.5-17.1%),其次為同性性行為(1.3-13.0%),再其次為男同志(gay)、女同志(lesbian)或雙性戀(bisexual)的性認同(1.4- 6.0%)2。在台灣進行的大學生調查中,表示「經常或總是想要成為異性的性別」的人,生理男性中有1.9%、生理女性中有7.3% 3。更不用說具有陰柔氣質的男性和具有陽剛氣質的女性了;事實上,每個人都是有部分陽剛及有部分陰柔,不是嗎?然而,這樣自然且天生的多元性,以及性認同本然的流動性4,卻被禁錮於一個滿是或顯明或隱晦的偏見、歧視與不平等的價值體系,硬生生地用一元、刻板的標準,把每個人形塑成相似的模樣。
這個社會價值體制,從性卅別角度來看,稱作父權主義(patriarchism)及異性戀主義(heterosexism)的複合體5。或許有人認為,這體系結構之所以「演化」而成,就是為了「維繫社會的穩定」,確有它的價值,不應該受到質疑挑戰。但問題在於,倘若我們更根本地相信人生而平等、相信每個個體有獨特性、相信神(倘若我們信仰有神)創造每個人都給了他特別的任務,那麼當這僵化刻板的體制已經傷害到人的基本價值,我們就應該要去質疑、挑戰、改善它。別忘了一百五十年前黑人在美國還是奴隸,一百年前中國女性仍然都要裹小腳,五十年前的台灣政府還致力於「同化山胞」。倘若主流價值體系改變了社會就會崩解,那麼人們又怎能擁有今日的豐富生活?一元而刻板的價值觀無法推動社會演進,多樣性才正是生物與人類(社會)演化最重要的根本條件。而性卅別少數,正是人類多樣性最典型的展現之一。
縱然如此,我們仍然生存在父權及異性戀主義所架構的每個當下;酷兒青少年與他們的家人,更是時刻感受到「不同」所帶來的貶抑和否定。雖然我們有《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心靈工坊)敘說同志與父母的生命故事;有《出櫃停看聽:同志子女必讀寶典》(女書文化)一步步告訴酷兒如何在讓父母認識真正的自己時,仍然能夠持續關懷他們;有《衣櫃裡的親密關係:台灣同志伴侶關係研究》(心靈工坊)讓酷兒與父母看見同志伴侶的未來,但我們卻仍然欠缺家有酷兒的父母們的生命故事。我們迫切需要有父母寫給父母的書,談論如何支持與指引酷兒和家人,同時珍視自我並質疑刻板價值,細膩引領酷兒與父母共同經營彼此關係、走過衝突謊言逃避漠然悲傷和羞愧,讓親子的愛能夠順利貫注彼此。
進入酷兒青少年的異想世界
《酷兒的異想世界︰現代家庭新挑戰》一書的出現,某個程度上開始補起這個缺口。在根本精神上,它帶領讀者看見每個人的真實自我,尤其是那些被刻板價值所否定貶抑、但卻珍貴的自我樣貌—即作者所說的「酷兒特質」(queerness)。在實務上,它是一本工作手冊,引導家族治療師滋養酷兒青少年,還給他們自由本然的發展歷程,同時讓父母及家人看見酷兒青少年為家庭帶來的禮物。對於父母來說,這是一本親子教養書,協助您看見酷兒子女的特別及可貴,而後,找到與他共鳴的頻率去愛他。對酷兒子女而言,一輩子最大的期待,往往就只是父母的一句:「沒關係,我知道這就是你本來的樣子,你是我們的孩子,我愛你,我接受你。」那麼自然的一句話、每位父母基於天性理所當然會對孩子說的話,對於酷兒子女來說,是多麼珍貴的恩賜與解脫,更帶來無窮的力量去面對這並不總是友善的社會。
酷兒理論與發展軌跡
本書第一章是對全書兩個核心概念:「家族治療」以及「酷兒理論」的簡介。家族治療是一系列心理治療理論與技術,用以描述並理解家庭中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系統、關係、互動、演進,並藉以促動家庭的改變與發展,改善家庭成員間的關係,以及促進成員的心理健康。在眾多家族治療流派當中,作者奠基於系統理論(systems theory),呼應薩提爾模式(Satir model)強調主觀經驗、內在感覺、真誠溝通、自發性、創造性,以及治療者全心投入等理念,開展出這套結合酷兒理論的家族治療模式。如果說系統理論是作者「滋養酷兒青少年」的血肉,那麼酷兒理論便是它的骨幹了。在第一章之中,作者不僅扼要地為讀者說明什麼是家族治療,更細膩地介紹關於性與性別的關鍵概念,例如性別(gender)、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多元性別特質(gender variant)、跨性別(transgendered)、性傾向、性認同、性卅別少數、同性戀恐懼(homophobia)以及異性戀主義等等。要熟悉並理解這些概念,最適合的方式就是思索自身、身邊的重要他人或是個案(如果讀者是臨床工作者或老師)的生命歷程,然後試著用這些概念去理解並架構出該生命歷程的性與性別面向。在思索整理的過程當中,讀者會發現生命狀態本身的豐富、彈性與多元,而這正是帶領我們進入酷兒理論的敲門磚。帶著反思生命狀態的基礎,再回過頭來閱讀作者對於酷兒理論的介紹與闡述,將更容易理解究竟酷兒理論的價值何在,以及它為何是這整本書最核心、也最具力量的概念。
要和酷兒青少年,也就是,所有不符合傳統性卅別畫分及異性戀模式的青少年們,以及他們的家人相處,就不能不了解酷兒青少年各式各樣的生命歷程。第二章清晰地描繪了這些生命歷程的多樣性、其間的共通性—每個青少年都不一樣,但是他們都面對共同的發展議題(探索及認定自我、出櫃等)以及社會處境(社會污名、傷害性的環境等)。對本書作者有深遠影響的發展心理學家蘇文—威廉斯認為目前的非異性戀青少年發展不再是一元而線性,而應當以「差異發展軌跡」(differential developmental trajectories)來描繪。認同發展的軌跡可以由若干里程碑來描述,包括「感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受同性吸引」、「認同標籤」、「同性性行為」、「向別人揭露其同性性傾向卅出櫃」、「戀愛關係」、「獲得正向的認同」,以及「向父母出櫃」等6。
對每個青少年來說,這些里程碑出現的時序是不同的,例如,有人以性行為的發生來協助獲得正向認同,但對於另一個人而言,正向認同可以在同性性行為發生之前即形成。然而,無論酷兒青少年展現何種發展軌跡,在他們需要家庭充分的支持與回應,以建構自我認同與面對社會樣態的漫長日子裡,需要去面對不友善的社會、在否定其真實自我的價值體系中存活,並在缺乏可供認同學習之模範的情況下成長。就如同第二章之中所引用,「沒有人會帶你去參加出櫃派對,告訴你:『太棒了!你是同志!出櫃吧!』」所有酷兒青少年都被迫「在一個貶抑酷兒的文化中,學會珍視自己」。如果你是父母、老師或是任何關心酷兒青少年的人,本章可以帶你認識這些艱困卻值得珍視的成長歷程;如果你是臨床工作者,更能夠享受作者提綱挈領地依著案主不同的年紀,整理在家族及個別治療中重要的議題。
酷兒特質的滋養
對酷兒青少年來說,生命中最巨大、持續最長久的挑戰,就是在一個無法接納真實自我的環境中長大;這並非源於家人刻意的不接納,卻往往是生存在社會中的「自然而然」。作者在接下來的三章中,細膩地敘說如何一步步從「建造避風港」開始,展開家人之間的「艱難對話」,進而創造一個能夠「滋養酷兒特質」的家庭環境。作者在這三章之中細細闡述「滋養酷兒青少年」家族治療模式的逐項要點、議題、困難與收穫,並以五個家庭的會談紀錄來協助讀者領略。對於擁有和青少年及家庭會談經驗的讀者來說,這三章的內容必然會喚起許多臨床記憶—不只是與酷兒青少年工作的經驗,還有眾多關於青少年(或成人)家族會談的共通議題與現象。我認為,這正是本書對家族治療領域最重要的貢獻:融合酷兒理論的家族治療不僅有助於酷兒青少年與其家庭,更是對所有家庭都有貢獻。倘若讀者能夠在思索每段內文之後,設身處地進入對話範例中的治療師、青少年、父親、母親等角色,甚至與自己以往的會談經驗比較參照,必然更能夠體會作者所欲傳達的理念與技巧。
在作者所提出的模型中,「建造避風港」與「艱難對話」對於臨床工作者而言並不陌生,因為這是絕大部分心理治療及諮商輔導所共有的因素;然而在此模型中最重要的是,「滋養酷兒特質」的理念、議題與技巧必須貫穿所有治療階段。正如第五章所說,「酷兒青少年是禮物,因為他們帶給家人的是如此與眾不同的經驗。他們是禮物,因為這群向家人出櫃並與其同住的青少年,以分享珍貴的自我訊息表達他們對家人的信任,並因此增進家人關係的親密度。他們是禮物,因為在邁向獨立的發展軌跡歷程中,他們啟發家長以更適當的方式參與孩子的生命。酷兒青少年是禮物,因為他們從很小的時候便明白萬物遠比表象更為複雜,並以此教導家人與身旁的社群關於生命的苦與樂。」(274頁)惟有真切懷抱多元觀點,願意挑戰刻板印象與僵化價值觀,而衷心認同酷兒特質是值得珍視、呵護並具有意義的生命特性,才能在避風港的支持下,藉由艱難對話開啟親子關係的轉變,讓家庭重新獲得滋養酷兒青少年健康成長的能力。從這個觀點來看,作者其實是在酷兒理論對於性別二分及性傾向區分的批判架構之下,遙遙呼應人本心理學對於人自身的多元性、創造性,以及正向發展潛力的肯認,並且可以被視為當代精神醫學及臨床心理學界對於非異性戀「肯定式立場」的衍伸。而第六章所闡述關於家庭、治療師自身、家族治療實務及整個社會的改變,不僅是願景,更是積極而實際的倡議。
美國社會與華人文化的異同
源於當前美國社會的理論與技術,是否能夠應用在當代的台灣社會?對照書中的陳述與近年在台灣的臨床經驗,我驚喜地發現,或許是由於台灣社會近二十年來性別思潮的發展,本書所呈現的青少年、家庭及社會狀態,和今日存在於你我身邊的種種其實相去不遠。姑且不論台灣社會中酷兒青少年與家庭的多樣性(例如城鄉差距、家庭規模、宗教信仰等),整體而言,台灣的華人文化仍與書中所述的美國文化有若干根本上的差異點,使得我們在應用本書的理論與技術時需要參酌。
首先,對於書中的美國家庭而言,宗教信仰經常是普遍的核心價值,而家庭所屬的宗教社群對於非異性戀或跨性別的看法與作為,也就成為影響酷兒青少年自我認可及其家庭滋養能力的重要因素。在台灣社會中,受宗教信仰的影響比率較低(雖然仍然有相當比例存在),相對而言,大家庭或是家族之內的價值觀與親屬關係,則成為最具影響力的因子。舉例來說,華人文化中「無後為大」的教條理念(這其實又是刻板印象作祟—誰說酷兒青少年就會「無後」?事實上有為數眾多的成年酷兒們,極盡努力地想要擁有自己的小孩,或是領養孩子),以及對於「面子」的強烈重視(「要是別人知道你是同志,我們的臉要往哪裡擺?」但身為同志,根本就不是一件丟臉的事),其強大威力恰似本書中所呈現的(某一類)基督宗教對於酷兒的負面觀感。因此,第五章中「探索負面情緒與想法」一節,對於上述華人文化中的社會特色,應當一體適用。
其次,在美國社會,孩子成年後離家就學、就業、獨立生活是非常普遍的事。也因此,和家庭及青少年討論未來時,「離家獨自生活」是一個幾近理所當然的里程碑,對於酷兒青少年而言更是自然的轉捩點。然而在台灣社會中,有相當比例的青少年在成年之後仍然與家人同住,甚至持續到工作、或是已有親密伴侶的年紀。在這種情況下,「離家獨自生活」就變成更為開放、也更需規畫討論的議題,而無法期待它自然而然發生。
第三,性相關的議題在華人文化中一直是不易啟齒,甚至是刻意避而不談的。然而,酷兒青少年最核心的發展議題正是性特質(sexuality)本身。這使得不論是在個別或是家庭會談中,要開展作者所說的「艱難對話」彷彿更為艱難;而作者所表示「一般說來,我們不會直接詢問青少年的性認同,但會直接詢問他們的性經驗……青少年能夠以開放的態度談論性經驗,因為相較於性認同,談論性經驗較容易讓人接受」,乍看之下亦似乎不適用於華人文化。然而,性相關的議題並非單指性行為,對於酷兒青少年而言,自我概念、認同、和他人的關係,均是發展的核心議題,而性行為只是其中一項(重要的)因素。因此,要在華人文化中滋養酷兒青少年,不表示一定會比美國的情況遭逢更多「羞於啟齒」的尷尬;相對的,治療師自身如果能夠視性行為為青少年發展中重要(但非唯一)的要素,那麼就比較能夠在向青少年學習,並了解其自我認同與整體發展的架構下,持平地討論它,正如同討論交友、生涯抉擇、與家人相處等議題一般。事實上,家長或青少年談論性議題的不自在,往往源於治療師本身的不自在。而作者所說「會直接詢問性經驗但不直接詢問性認同」的原則,是因為要「為所有青少年開拓出能容許他們談論性認同的空間……而且,不要急於直接詢問性別少數身分,是一種尊重的表現」(173-174頁)。正因為青少年的性認同必須由其自身所探索、定義、認定,而非由他人(父母家人、老師、社會大眾、或是治療師)所給予,所以開拓討論的空間才是一種「滋養」,而非急於要青少年宣告他的身分。因此,談論性經驗、性行為以及其他所有與性認同有關的生命經歷,都是為了要開拓出一個安全的空間(也就是「避風港」),讓酷兒青少年能夠自在地探索自我,構築基於真實自我而開展的性認同。在這樣的架構底下,討論性相關議題不僅不會令人難以啟齒,反而更是「建造避風港」的具體作為。
最後,「queer」一字在美國文化中原是具有相當負面的意涵。作者用它來指涉與眾不同的(不符合性別二分、非異性戀的)青少年,有翻轉並重新賦予意義的力量。而中文使用「酷兒」一詞作為近似(但不相同)的翻譯,源於1994年洪凌、但唐謨和紀大偉編輯《島嶼邊緣》季刊的「酷兒專輯」。中文以前並沒有「酷兒」一詞,它也具有「不被定義」的特性,因此,中文的「酷兒青少年」欠缺了原文中翻轉負面意涵並自我定義的主體性,但也可能擁有超過原文的彈性與多元。讀者需要仔細的閱讀作者關於酷兒理論(69頁起)的敘述,方能發揮這個詞彙的療癒與滋養力量。
酷兒化:我們的道德責任
家與家人,永遠是每個人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負荷。對於絕大多數的同志與性卅別少數而言,或許有力量獨立生活、面對校園或職場上的不友善、甚至強悍地對抗偏見歧視,但面對父母家人,卻總是有些重要的話說不出口。酷兒們擔心父母家人無法承受、擔心他們受傷,因此會選擇避而不談、保持距離,或是以善意謊言讓父母安心,這是酷兒們愛護家人的表現。而父母與家人,也的確是以他們所了解、所相信、所期待的方式,衷心希望孩子獲得幸福,於是噓寒問暖、詢問交友、安排相親,無一不是用熟悉的、習慣的、本能的方式來愛孩子。雙方都有滿滿的愛,卻或隱或顯地傷害著對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要到什麼時候,同志和跨性別孩子們才能真正回到家?
酷兒理論以及這本書,試著為愛搭起橋樑。那橫亙在其中的鴻溝,源於僵化、刻板的價值體系—被誤稱、且泛稱為「社會善良風俗」、「道德價值」、「人倫」的種種規訓—雖然看似對於維繫社會運作非常重要,但卻往往被過分地放大,且刻板地、具壓迫性地闡釋,而離棄個別生命的價值與特殊性於不顧。舉例來說,認可同性婚姻及生養子女,並不會破壞家庭及社會結構,反而,這正是家庭與社群價值的徹底實踐:相愛的人相守生活、照養後代、貢獻社群。正如廢除奴隸制度並未導致人類社會毀滅,反而在維護生而平等這項普世人權的同時,使得社會更加蓬勃並多元發展。質疑與批判並不會帶來傾圮,獨裁才會。酷兒理論要彰顯的,是人類的多樣性、彈性,以及個體的自覺與主體性。試著以酷兒的觀點看世界,父母和子女的愛就有了交流的渠道。跨文化諮商強調尋求不同文化(例如,異性戀的父母與非異性戀的子女)之間的共通基礎作為滋養關係的培養皿;我認為,以親子之間自然且天性的愛與關懷作為共通基礎是再豐富不過,但,需要一個通道讓這些愛與關懷可以順利貫注—而這正是本書所能給予的。酷兒理論滋養的不只是酷兒,更是所有的人類;就如作者所說:「酷兒理論的禮物之一是,學習探索內心被刻意排除的自我:這些部分具有能量、自由且富有意義。」
無論是臨床醫療或諮商輔導工作者、老師、父母、或是任何有興趣的讀者,都會發現重新覺察並肯定「內心被刻意排除的自我」的歷程是非常充實而令人喜悅的!尚未體驗這「酷兒化」歷程的工作者,可能會發現自己在面對酷兒青少年或成人的時候,有種知情不合一的不適感:理智上知道「同性戀或非異性戀是人類天性的一種,如同異性戀一般,是正常、普遍而符合自然的;它不是病態、不是缺陷、不是人格發展異常、也不是『被帶壞的』」7,也會照著這樣告訴家長或青少年,但總是或多或少發現自己並不由衷、不是發自內心真誠地說出這些話,甚至發現自己並不相信,或是不認同。酷兒化歷程幫助我們檢視並批判數十年內化的視野與價值觀,更協助我們看見自己身上不符合刻板印象與規訓的那些面向與樣貌──它們往往豐富而且值得珍視。唯有當我們都成為某種酷兒治療師、酷兒老師、酷兒父母時,我們的孩子們才有機會真正健康地成為他自己,正如人本心理學宗師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所深切期許的一般。
在甫結束第七屆同志大遊行的今日,台灣無疑已經是亞洲國家中最具有酷兒特質的國度之一。這是台灣社會令人激賞的成就,但我們絲毫不能自滿於此,保障基本人權的制度面仍未建立,在媒體報導、政治人物言論、教育場域、醫療體系,乃至於各類職場中仍然隨處可見偏見與歧視(縱然我們已經有了「性別平等教育法」與「性別工作平等法」),一代代的酷兒青少年仍然要在掩飾個性特質與貶抑自我的環境下掙扎成長(縱然大部分的他們終究強壯地長成),而人的多樣性與差異性仍然未曾被仔細地看待。我們一點都沒有什麼好驕傲的,因為距離願意珍視每個生命的獨特性、尊重個體差異、真切落實「人生而平等」的理想社會,台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以自掃門前雪的心態面對歧視,尤其是隱性歧視(例如:「我接受同志,只要他們不要出現在我身邊就好了」),只會壯大不公義的價值體系。歧視是根植於生理與心理兩者的普遍人類特質,它不是人們故意學來的,更不是性卅別多數人們的錯;然而,正因為我們期待人類往和平與彼此尊重關懷的方向演進,才更需要用自由意志去覺察、看見歧視,然後致力改變它。酷兒化的歷程,協助你我細膩地看見刻板印象與歧視在心底如何長成、又如何廣泛地影響自己的情緒行為與想法,然後才能在不斷不斷挑戰它的過程當中,滋養那曾被排擠否定的、與眾不同的自我,最後推己及人。
我們不能只在治療室裡頭滋養酷兒青少年和家人,僅僅致力開拓避風港,卻無視於孩子和父母走出治療室後仍然不斷面對的否定、貶抑,以及對自我價值的斲傷。治療師們需要走入社會、發聲、行動,並在自己的生活中實踐平權。作為經營並維繫社會的一份子,你我都有責任孕育一個免於恐懼與污名、不受歧視與偏見的生存空間。酷兒青少年和爸爸媽媽,需要的不只是避風港,還需要一個能夠自由展現自我、懷抱希望、安居樂業的家園。
要讓酷兒青少年能夠安心地回家、能夠看得見未來,我們做得不夠,還不夠。
註釋
1.
Savin-Williams, R. C. (2005). The new gay teenager.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
賴孟泉、紀品志(2009)〈不再是醫師:簡述當代精神醫學對性傾向的觀點〉,《輔導季刊》,第45卷,第4期,58-70頁。賴孟泉、高淑芬、丘彥南(2009)〈非異性戀:當代精神醫學觀點〉,《台灣精神醫學》,第23卷,第2期,104-119頁。
3.
Lai, M.-C., Chiu, Y.-N., Gadow, K. D., Gau, S. S.-F., & Hwu, H.-G. (2009). Correlates of gender dysphoria in Taiwanese university students.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in press, DOI:10.1007/s10508-009-9570-y.
4.
Diamond, L. M. (2009). Sexual fluidity: Understanding women's love and desir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5.
Allan G. Johnson著,成令方、王秀雲、游美惠、邱大昕、吳嘉苓合譯(2008)《性別打結:拆除父權違建》。台灣,台北:群學出版。
6.
Perrin, E. C., Cohen, K. M., Gold, M., Ryan, C., Savin-Williams, R. C., & Schorzman, C. M. (2004). Gay and lesbian issues in pediatric health care. Current Problems in Pediatric and Adolescent Health Care, 34(10), 355-398.
7.
這已是當代精神醫學、臨床心理學、以及諮商輔導學界的共識。如果一位臨床工作者認為非異性戀性傾向是病態、不正常或是需要改變或「矯正」的,那麼不僅反映其專業知能不足,更違反了專業倫理,並有造成醫療過失(malpractice)的可能。例如,美國小兒科醫學會已在1993年宣示:「意圖改變性傾向的治療不應進行,因為可能引發罪疚感與焦慮,而極少、甚或是不可能改變性傾向。」這表示倘若進行此類「治療」,則醫療人員即是在進行有害、而非有益於個案的處置。美國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亦在2006年給予家長的教育文件中指出:「家長需要清楚地了解,同性戀並非一種精神疾病……人的性傾向並非由選擇而得,換言之,一個人並不能選擇他的性傾向是同性、雙性或是異性戀。不過,不論青少年具有何種性傾向,都可以選擇其性行為及生活風格的表達方式……改變性傾向的治療不應進行……它對於已經在掙扎中的青少年而言,可能會因增強其負面思考及情緒,而導致更多混淆與焦慮。」清楚說明目前科學界、心理學界與醫學界的知識與立場。

 
 
3/12《衣櫃裡的親密關係》+《酷兒的異想世界》讀書會

恭喜《酷兒的異想世界》入選中時開卷嚴選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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